金洪远
我们这几个老邻居,约了小半年,终于成行!六点刚过,人已经像小学生秋游似的,在葑门横街的街口集齐了。“走,今朝让大家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活色生香!”熟门熟路的老沈胳膊一挥,不像去买菜,倒像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只不过我们这群“兵”,手里拎的不是枪,是五颜六色的环保袋。他话音还没落地,整条街的声色与香气就“轰”地一下将我们裹了个严严实实。
生煎包在铁锅里滋滋唱戏,焦香混着肉香,不讲道理地往鼻子里钻;糕团店的蒸笼一揭,白茫茫的蒸汽“哗”地糊了一脸,糯米的暖香和豆沙的甜,把人裹得透不过气;水产摊的鱼虾活蹦乱跳,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闪得人眼花——那哪是水珠,分明是它们亮晶晶的眸子。“喔唷,这个味道,几十年没碰头了!”李阿姨深深吸一口空气中飘散的桂花香,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依旧是一口改不掉的苏州乡音,“这才是我血脉里的家乡味道!”
昨夜一场秋雨,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光。摊主们像布置展览一样,把最新鲜的时令一样样摆开:鸡毛菜碧绿生青,带着露水;茭白嫩得像能掐出水来;太湖莼菜在盆里慢悠悠伸着圆圆的叶片。藕还沾着不肯离手的塘泥,菱角紫得发亮,茨菰们整整齐齐码成小山。拐角处,塑料盆里的红菱突然跳进眼里,红艳艳、水灵灵,一个个翘着角,俏皮得很。我“哎呀”一声蹲下去看,老张在后面笑:“上海菜场又不是没有,做啥这么激动?”我白他一眼:“侬不懂,上海的红菱是上海的红菱,苏州的红菱是苏州的红菱——现在上海根本寻不到这样新鲜的!”
就在这片热闹深处,我一眼看见了那对老夫妻——他们站在“水八仙”摊前,那份从容,仿佛给周遭的忙乱按了静音键。老先生戴浅灰色呢帽,架金丝边眼镜,正弯腰像鉴宝专家一样端详每一颗茨菰:“侬 看,这个茨菰多饱满。”他用上海话对夫人说,声音软糯得像在念情诗,“回去烧肉,最是酥糯”。一聊才晓得,沈老伯夫妇本是苏州人,年轻时工作调去上海,一住四十年。他们说,这每月一次的“返乡运菜”行动,已经坚持了十二年,比很多年轻人的婚龄还长。清晨坐最早那班“运菜专列”来,中午时分再慢悠悠回去。“我们买的,不是菜。”带着苏州口音的沈太太轻声说,“是声音,是味道,是心中的故乡。”他们的采购清单很精致:两斤茨菰、三斤茭白、现剥的鸡头米,还有一包采芝斋的松子糖和麻饼。每样都不算多,但每样都是记忆深处的苏州坐标。
我们这群老邻居互相看了一下也加入了“扫货大军”:老张买了刚出屉的粢毛团,说要让上海的老伴“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糯”;李阿姨称了两斤鸡头米,说要煮糖水收买孙女的胃;我则挑了最新鲜的茨菰和茭白,准备晚上搞一桌“苏州味道复兴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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