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燕平 著

　　齐通霖看了看王满仓手指的那匹绸料，记起来好像是头年武家的货船来京时，说是为了填货舱带了几匹苏杭的丝绸，觉得这匹看着不错，特意拿到齐家当谢礼，那时候齐通霖刚为大房武张氏医好了偏头痛的顽疾。齐通霖听王满仓这么说便道：既然这样，紧着给俩孩子量吧，我随便用什么糊弄糊弄就得。王满仓朝另外两匹料子看了一眼，道：那两匹也不差，您甭操心了，我看着给您量吧。几个人聊着，喝着茶，王满仓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爷仨的尺寸弄明白了，接着又给三儿也量好了。齐通霖琢磨了一会儿道：您说我这尺寸用改动不用，人老了后背就驼了，后边不应该比前襟长点？

　　听齐通霖这么说，王满仓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边摇头一边道：不能，不能够，您的衣裳永远不能后边长，后边长的衣裳，那是专门给低头哈腰的人预备的，您永远不会那样。

　　齐通霖听后，一阵大笑，说道：人老了，自然头就低下来了，谁能挺着不老啊。

　　王满仓道：您是谁啊，齐大爷啊，您老了，还有气儿撑着啊！

　　王刘氏进来换茶，对当家的说：麻利儿的，齐大爷家里还等着吃饭呢。又问道：一会儿你还吃不吃了，刚才剩下的大半碗面俩小子给吃了。王满仓说：不吃了，晚上一块吃吧。王刘氏拎着茶壶走出南屋。

　　天运说：我小时候来您这院子觉得挺宽敞，这会儿觉得没先前大了。

　　王满仓一边给天舍量尺寸，一边回道：二少爷您这话说的，哪是院子小了，是您见过大世面，再回咱这地方来，放不下您那双眼啦。打量咱们这地界儿，出过洋见过大世界的也就二少爷您，回头得空，您好好念叨念叨那些洋事儿，咱也长长见识。

　　天运道：那有什么不行啊，您来家喝茶，我专门给您讲。

　　王满仓笑道：我要是有那工夫敢情好。

　　这时候听见外面有人说话，齐通霖往院子里看，是美雪。美雪道：夫人让老爷赶紧回去，冯先生来家里了，还带了一位客人，您赶紧的吧。

　　王满仓在一旁道：您带着少爷们先回去，回头我再去府上找补，您的尺寸也跟先前没大不同，只是二少爷的尺寸还得重新量一下。

　　三儿便把几匹料子放下，先拉着齐通霖回去了。天舍和天运溜达着往家走，两人走进汪魏巷的时候，天运抬头看着从武家大宅里冒出来的树荫，问天舍道：武家现在怎么样？记得我离家的时候武家刚娶了二房，天天盼着生儿子。

　　天舍道：打你走后，武家又添了三房，到现在谁也没能生出儿子来，不过头几天听说父亲为武家三房诊脉，说是怀孕了。

　　两人正说着，武家的那个偏门突然吱扭一声打开了，两人吓了一跳，同时站住了。从门里走出一个人来，天舍定睛一看，正是武家三太太金蔓。天舍用胳膊肘碰了碰天运。天运意会。

　　金蔓穿了一件高领薄纱旗袍，淡蓝色的底子上浮着几朵盛开的紫色百合花，手里握着一把遮阳伞，但她并不遮住那张风华绝代的脸。

　　齐家两兄弟被迎面走来的金蔓迷住了，只觉得一股香气在窄窄的胡同里缭绕，顺着鼻孔直入心肺。金蔓走过两兄弟身边，朝他们微微一笑，算是招呼过了，高跟鞋在土路上发出橐橐的闷响。金蔓走出汪魏巷的北口，朝西一拐，人就消失了。天舍呼出一口气，说道：阿弥陀佛，哪位天师得空，最好把这妖怪收回去吧。天运笑道：你是意乱情迷啊。天舍用京剧戏腔回道：正啊——是。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