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南湖晚报

　　◎嘉禾街巷

　　N张进喜

　　在中基路，我最不愿意去的地方是诊疗所。诊疗所在理发店东侧。我小时候身体比较瘦弱，小毛小病不断，母亲总担心她的大儿子长不大。与母亲一起做活的吴奶奶老是劝慰道：“三阿姐，你性急不来的，等小人发育头上多买点脚爪、肚子烧汤，最好是斤把的童子鸡清蒸，吃好了身体会壮实的。”母亲等不了我发育，她不知听哪个姐妹说的，中街上诊疗所的小儿科很有名，可以找医生看看。因此，母亲带我去过几回，但都说没什么大碍，也没配什么药，让母亲一百个放心。我很讨厌这个诊疗所，没病去找什么张医生？里面瓶瓶罐罐散发着浓浓的药味，还有病人痛苦的呻吟，弄得我浑身不舒服。有意思的是，母亲在诊疗所看了还不大放心，曾专门带我到坛弄里的钟医生家里。据说这个钟医生看小儿科交关灵光。

　　中基路最闹猛的地方就是蒲鞋弄口的茶馆店，当人们还沉浸在“苏州”白相，黑不溜秋的店堂里已亮起了白炽灯，烟雾、水汽从茶馆里飘溢出来，这些老茶鬼往长凳上一坐，叫声“泡茶”，茶馆伙计应声而到，摆杯、冲茶，随着升腾的热气，一股酽酽的茶香弥漫开来。于是，从番薯苗多少一把到小猪猡多少一斤，从南门头的大饼油条到塘湾街的小鸡苗鸭，讲不完的话题。茶馆店外的街路上也交关闹猛，城西农民挑着青菜、萝卜、黄瓜、番茄等蔬菜从栅堰过来，城北农民跨过便民桥也到这里摆摊头。电杆木边上也站着人，有人走过会主动搭话：“粮票、煤球票卖伐（土音）？”有买的人就会交头接耳讨价还价。有的老太婆拎个装有鸡蛋的篮子也在问路过的人：“鸡蛋要伐（土音）？调粮票、煤球票……”那个年代物资匮乏，连香烟、肥皂、白糖、棉布都要凭票买。农民调来粮票才能买大饼油条、馒头包子。调来煤球票则用来自己烧砖头造房子。但这种买卖、调换属于投机倒把，往往非常小心，就像地下接头。

　　我在秀州中学读书时，还时常会到中基路转悠，倒不是留恋这里的排门板、石板路和马头墙，而是到这里的杂货店挑选鱼钩。放暑假了，我要在环城河的水草深处钓鱼。小时候用大头针自己做个鱼钩，这个鱼钩在河滩头钓虾、钓昂刺鱼还可以，但钓鲫鱼、鳊鱼就不行了，就是上了钩也拎不到岸边，因为没有倒刺而常常滑钩。堂哥告诉我，中基路东段的小摊头有鱼钩和尼龙线买，于是就到这里挑鱼钩、买尼龙线，钓叉鲦鱼（土音）的买小钩，钩鲫鱼的鱼钩略为大些。其实我也挑不来，觉得不对路子就问卖鱼钩的老头。当年，我买了大大小小好些鱼钩，也用细竹竿做了好几副鱼竿，但钓鱼水平实在太差，常常白板而归。

　　1975年底，我下乡插队到嘉北公社红光大队，因为买农具、木料，还有交公粮，所以也常来中基路。嘉北供销社的仓库就在中基路上，供销社的竹木门市部则在茶馆店西侧。我刚到乡下，关云大哥就陪我来到这里买锄头、铁搭、扁担、土笪和粪桶、箩筐。当年，这些农具也要凭票买，下乡知青每人一套，这些装备做农活是必不可少的。我们在西门粮仓卖完稻谷交好公粮后，往往也把水泥船停靠在小猪廊下河边上，然后上岸吃中饭。父母都在上班，家里没人做饭烧菜，我也和他们一起吃，几个人在饭店炒几个小菜，当然斤把黄酒也是要喝的，只吃得脸孔红通通，然后心满意足把船摇回村，也算上过大街穷开心一回。

　　成家后，丈母娘家住在城东，休息天就带儿子去虹桥新村，要吃过夜饭才回城西的机关宿舍。后来住在三塔湾的运河边上，上班则在城南，城北的中基路就去得少了。岁月如梭，不知不觉已过了几十年，自己也到了花甲之年，做起了爷爷。再到中基路，从这条弄堂进去，那条深巷出来，悠然间有种超越时空的感觉。我带孙女走在石板路上，朵朵对这古街旧弄不感兴趣，也不想走石拱桥，她要去花鸟市场，要买金鱼、买鸟笼里的鹦鹉，还要吃油氽的萝卜丝饼和刀切的芡实糕。

　　如今的中基路已不是昔日的小街小巷，虽是石板铺就的路面，但宽敞了不少，除了嘉兴老字号的陆稿荐、四如春、高公升酱园、一乐园，还有张萃丰蜜饯、粽子文化博物馆、月河绣文化馆、民俗文化体验馆等。老街的地摊上还摆有字画、古玩，吸引着南来北往的游客。

　　外月河的帮岸上，硕大的太阳伞下放着条桌和木椅，怀旧的老嘉兴更喜欢坐在河边喝茶闲聊。触景生情，聊得最多的是禾城的古街、老桥和四通八达的市河，还有茶馆店的雾气、竹木店的箩筐、铁匠铺的风箱、裁缝店的洋机、诊疗所的药罐，以及一个个老故事。

　　闲聊间隙，就是默默地回味，那斑斑驳驳的马头墙、古老的小石桥、杂乱无章的沿街店面，以及呛人的煤炉浓烟、弄堂口煎臭豆腐干的特有怪味、什货店门前挂着的整张洋片和摊位上的玻璃弹珠，还有蒲鞋弄口的热番薯、包子店的方糕……正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回忆，让我在茶汽氤氲中咀嚼，再咀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