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高校撤销部分本科专业一事引发广泛关注。有人惊呼“这些专业要被AI淘汰了吗”,有人担忧“我的专业成了‘绝学’,毕业即过时”。这场关于专业裁撤的讨论,迅速演变为对“AI导致失业”“AI取代人类”的又一次集体焦虑。
AI会不会取代人类?也许历史已经给出过答案。
1839年,法国人达盖尔发明了银版法摄影术,当这种新技术以惊人的真实感捕捉现实时,大批以写实绘画为生的画家陷入了焦虑——他们赖以生存的技能,似乎一夜之间被机器所超越。法国画家保罗·德拉罗什甚至当场惊呼:“绘画已死!”
面对摄影的冲击,欧洲绘画界呈现出两种看似矛盾的反应:一方面,许多画家公开否定摄影,强调绘画独有的精神性和想象力,试图以此捍卫艺术家的尊严;另一方面,摄影所呈现的瞬间性、偶然性和独特的观看方式,又潜移默化地影响了画家的视觉语言。 画家们开始转向摄影难以企及的领域——笔触的温度、情感的流露、内心的表现。正是在这种“抵抗与吸收”并存的过程中,印象派应运而生。摄影最终没有杀死绘画,人类和新技术共同创造出艺术史上灿烂的一页。
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蒸汽机与纺织机械的应用让大批手工业者面临失业困境,但 机器没有取代人类,而是催生了工厂管理、机器维护、物流运输等新需求,最终实现人类更大规模的就业。第二次工业革命,电力技术淘汰了马车制造、蜡烛生产等传统岗位,但 催生了电工、汽车制造工、电气工程师、化学工程师等新职业。第三次工业革命,计算机与信息技术加速了传统工种消失,但 岗位种类呈几何级增长,第三产业就业占比从不足20%快速增长到70%以上。
如今,AI的发展也在不断催生数据分析师、人工智能训练师、算法工程师等新职业, AI对人类岗位的影响不是替代和消灭,而是在迭代中重组、在重组中升级。
人的不可替代性
爱因斯坦构筑相对论的方式,并非恪守物理规则,而是彻底跳脱既有框架和范式,亲手重写规则。即便用当时全部物理学知识训练出的大语言模型,也无法达成同样突破性的构想。
一项2025年发表在《Nature Human Behaviour》上的研究显示,虽然大语言模型的创造力平均分已达到人类水平,但其方差显著小于人类,人类中前10%者的创造力分数显著超越了大语言模型中前10%的表现,这意味着高水平的创造力依然掌握在人类手中。
诚如一线从业的AI动画制作员所说: “很多人觉得AI能替代人类创作,这其实是最大的误区。AI只是工具,真正的创意、对故事的理解、对美的判断,这些核心能力永远只能来自于人脑。”
迭代的时代,不变的根本
当大量传统岗位面临AI的冲击,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AI时代,大学教育的意义何在?高校的人才培养体系如何更好适应时代?
一些高校在尝试给出答案,如南京大学面向全体本科新生开设人工智能通识核心课。复旦大学首轮选择10个优势学科,试点开展“学术型学科博士+专业型AI硕士”双学位项目建设。它们的指向是一致的:着力培养适应AI时代的高层次复合型人才,让学生成为能驾驭工具的人。而要驾驭工具,除了掌握基本的数智技术之外,更重要的是具有判断力和创造力。AI或许能快速完成语言文字的翻译,但跨文化沟通和语境解读等工作,依然需要人类来完成;AI或许能高效完成图像的生成和加工,但如何通过光影传递独特的价值和情绪,这需要人类的“艺术指导”。
面对AI的发展,我们既不能盲目乐观,也不能因噎废食 。裁撤专业不等于否定人类的知识和能力。“翻译”专业被撤销,但跨文化交流的素养必不可少;“摄影”专业面临重组,但构图背后的人文意蕴与表达不可或缺。 技术的进步,改变的只是教育内容的形态和传授方式,而教育的根本使命从未改变——培养人,培养能够独立思考、富有创造力、兼具科学素养与人文关怀的人。
相信时间会见证AI深度融入人类生活、走向人机协同共生,而那些由AI带来的冲击与担忧,终将在历史的长河中被温柔地安放——正如摄影术催生了印象派,蒸汽机创造了新工业文明,每一次阵痛之后,都是人类创造力的又一次涅槃。
作者:谢鑫,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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