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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前大厂精英正凭借AI技术、工程师思维与全球化视野,推动中国硬件从“廉价代工”转向全球化品牌,在内外双重博弈中重构全球创新版图
文|《财经》特约撰稿人 胡苗 记者 刘以秦 特约撰稿人 邹露
编辑|刘以秦
在美国科技圈博主“Linus”的视频镜头里,一场关于3D打印机的“新旧对决”正在上演。
库房的左侧,几台传统的工业级打印机体积庞大、线路裸露,旁边堆叠着巨大的烘干机和复杂的后处理设备;右侧,一台来自深圳的拓竹(Bambu Lab)X1 Carbon显得异常紧凑。
这一幕成为近年来中国智能硬件出海的一个标志性切片。
曾经,欧美消费者眼中的“中国制造”,往往与沃尔玛货架上廉价的白牌商品、缺乏品牌心智的组装货画等号。那是深圳华强北的天下——依靠信息差、极致成本和快速复制,赚取加工费。
今天,中国硬件要讲新的故事。这个故事的起源之一是大疆,大疆定义了消费级无人机这个品类,早在2017年就拿到全球70%的市场份额,此后凭借稳定的利润,不断加深这一领域的护城河。
2025年5月22日,在位于浙江省诸暨市的500千伏线路现场,工作人员操作搭载了地线断股带电修补机器人的大疆无人机起飞,对线路进行修复 图/新华
中国品牌开始在全球市场各类细分领域占据重要位置。中国初创公司Plaud的AI录音卡,一年全球销量超过20万台。激光雕刻机公司xTool称其全球联网设备已经超过40万台,据第三方机构灼识咨询数据,xTool为规模最大、增长最快的激光雕刻机及激光切割机品牌,按2025年前三季度GMV(商品交易总额)计算,占47%的市场份额,是第二大品牌的6倍。
“上一代人在做生意,这一代人在做品牌。”深圳本土投资人程锦归(化名)在对比两代创业者时指出,“过去是快速拼贴、三个月换风口,赚了钱先分给兄弟;现在是技术沉淀、长期主义,从成立第一天就确定了全球化品牌策略。”
这种变化并非偶然。当AI大模型的技术变量,遇上中国供应链和有经验的中国工程师,一场关于硬件定义权的转移正在发生。
红杉中国合伙人张涵认为,在全球AI竞争中,中国做硬件有天然的优势。当这些团队跑通了海外市场,又将AI大模型深度结合,其天花板极高。
这并非一条坦途。在国内,是几十家企业迅速涌入同一赛道引发的价格血战;在海外,是地缘政治阴云下日益高筑的贸易壁垒与合规大考。
这群带着工程师思维和全球视野的中国新一代硬件公司们,将如何重构中国创新的全球版图?
利润带来新空间
新一代硬件创业者们追求的不是铺货和薄利多销,他们选择定义新品类,打造有溢价能力的品牌,利润带来创新空间和更好的人才
追觅东北欧市场负责人卜晓斌还记得,多年前追觅刚刚来到这个市场时,几乎寸步难行。欧洲用户认可国际品牌,典型代表是戴森,他们普遍认为来自中国的商品“便宜”但“容易坏”。在和经销商合作时,也要被迫接受更多严苛的条款,以及合同外的各种质疑。
追觅用了四年时间,拿下欧洲市场扫地机器人市占率第一。
扫地机器人是一个由中国厂商定义并普及的品类,追觅进入欧洲市场时,这里也有其他中国厂商,友商的产品定位相对更平价,早期友商的市占率也更高。
用低价策略打开一个新市场是不少中国公司出海的第一步。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高效的产业链,能够用更低的成本造出性能更优的产品,且无论对于哪个国家的消费者,“低价”本身就是一个刺激性更强的宣传方式。
卜晓斌在欧洲市场工作多年,他看到来自不同国家的品牌的策略,发现低价策略只在短期内有效,“一降价销量立刻上涨”,但“今天卖100元,未来很难再卖到101元了”。
中国品牌想要在海外市场长期、可持续、健康地发展,要有稳定可观的利润,那就要做高端化、品牌化 。但这条路非常困难,想要在一个市场里树立品牌形象,至少需要三年到五年的积累。在这期间,需要公司不断投入人力、物力,忍受亏损,踩各种坑,且无法保证一定会看到成果。
追觅用了三年时间,其扫地机才在东北欧市场迎来快速增长期。国际数据公司IDC发布的《2025年第四季度全球智能家居设备跟踪报告》显示,以出货量计算,追觅扫地机在欧洲市场占有率约27.6%,排名第一。另一家占据主要市场份额的也是中国公司石头科技,市占率约27%。
新一代的中国AI硬件公司有一个比较显著的特征,它们避开了电视、手机等大品类,专攻细分领域,从大疆的无人机,到帮助追觅打开欧洲市场的割草机器人,再到3D打印机、AI录音卡等。
前期重投入,做高端化、品牌化,花时间打磨出一款在细分领域有绝对优势地位的单品,且直接瞄准全球市场尤其是欧美市场,是这一代全球化的硬件公司们的共同方法论,这套方法论的起点是大疆。
在深圳大疆总部天空之城附近,聚集着大大小小几十家年营收超过50亿元的硬件创业公司,包括拓竹科技、影石科技、正浩创新、韶音科技、安克创新等。
市场竞争变得激烈,新一代硬件公司如何选品变成一个难题。程琦的创业公司是一个典型代表,他2025年底推出的智能网球机,在众筹平台Kickstarter拿到百万美元、月销2000台的成绩,抵得上传统品牌半年的业绩。还在一年之内完成三轮融资。
程琦一开始看不上这种小品类。他在美国读博士期间研究外骨骼技术,回国创业初期一门心思扑在外骨骼赛道,但布局太早,市场并不成熟,公司一度活不下去。利润是一家硬件公司的核心指标,如果卖产品都没有利润,后续的产品优化、宣传推广、扩充产品线等行为都是空谈。
直到2022年,苏炳添团队想试用他们的外骨骼技术做训练辅助,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始关注体育赛道。很快,他发现了海外市场的新机会:美国老牌品牌1080的阻力训练器,卖2万美元一台,刚引进国内被炒到80万元,程琦认为这款产品的核心功能非常简陋。
“他们的创始人是田径教练,懂运动但不懂工程。”他调整方向,做了一款纯线上销售的阻力训练器,定价5000美元,很快在专业运动队圈子里火了。
尝到甜头后,程琦紧接着瞄准了网球机。“海外传统网球机做得又大又笨,只能卖给场馆和专业教练,C端市场完全是空白。”他的团队抓住这个缺口,做了款便携型智能网球机,699美元的定价、符合现代人审美的外观,再加上数据化训练反馈功能,众筹期间就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这种发现痛点,做技术迁移,然后对传统赛道进行降维打击的逻辑,正在被越来越多中国创业者复制。
投资人陆方泽(化名)在过去一年中投资了许多智能硬件产品,其中一家微型乘用车项目,便是这样的逻辑。欧洲城市道路狭窄,两轮车遮风挡雨能力差,传统汽车价格高昂,欧美品牌要么不屑于做这种“小车型”,要么技术跟不上电动化趋势。
中国团队推出的微型电动车,完全遵循欧洲车重、轴距标准,定价1万美元,能上城市快速环线,还能通过3C卖场渠道销售,样车刚下线就接到400多台欧洲订单。
北美郊区的草坪上,类似的故事也在上演。当地社区对草坪维护有严苛要求,杂草过高会面临罚款,但传统割草机笨重难操作,专业除草服务一次就要高昂的费用。中国创业者盯上这个场景,推出的智能割草机无需人工操控,自动规划路线、躲避障碍,价格仅为海外品牌的一半,迅速成为亚马逊爆款。
还有AI录音笔、3D打印机,几乎每个细分赛道,都有中国品牌用同样的逻辑实现“弯道超车”。
这一代的智能硬件产品和上一代的家用电器不一样。上一代中国家电出海,多是在冰箱、空调等成熟品类里比拼能耗、尺寸,靠着规模化生产压低价格争夺份额。
但现在的智能硬件创业者要掌握品类定义权——拓竹没有在传统工业级3D打印机的参数里内卷,而是把它做成家庭能轻松使用的消费品;AI录音卡没有纠结内存大小,而是用大模型技术重构的全链路,成为职场人的智能助理;微型乘用车没有跟风传统汽车的排量、空间竞争,而是精准切入欧洲城市短途出行场景,开辟新需求。
“这些需求一直都在,只是欧美品牌太傲慢,懒得去优化。”程琦直言。
新一代的中国创业者掌握了欧美品牌丢失的“工程师思维”。中国智能硬件产品的口碑也在改变,在Reddit的硬件发烧友讨论区,关于中国品牌的评价,十年前的关键词是“廉价”“易坏”;如今,高频词变成了“物超所值”。
人才带来新思维
新一代的硬件创业者不是从工厂里走出来的,他们是顶尖的工程师,同时有全球视野,理解硬件应该如何与内容、社区互动
2025年12月13日,深圳万象城内,游客在拓竹科技3D打印旗舰线下店内参观、体验 图/IC
当拓竹的创始团队带着大疆的技术方法论,用一台消费级3D打印机撬动全球市场时,一场关于中国硬件创业者的代际更替悄然进行着。
拓竹打印机制作的《黑神话》大圣模型 图/IC
曾经,中国依靠庞大的廉价劳动力成为“世界工厂”;如今,一大批高素质中国工程师和科学家正在改写这个故事。
根据国际金融论坛(IFF)2025年发布的《IFF全球人工智能竞争力指数报告》,当前全球AI人才总量约300万人,中美两国合计占全球超50%。其中,美国约占33%,中国紧随其后达24.4%。
更关键的是结构的变化: 中国在高端人才领域优势更为突出。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发布的《全球人工智能领域青年科学家分布与流动研究报告》显示,全球AI青年科学家(45岁以下)中,中国占比高达42.72%,美国占比17.11%。
摩根士丹利在《中国AI:沉睡的巨人觉醒》报告中指出,中国的长期战略是成为人工智能技术的全球领导者,这种庞大的基数优势使得中国在AI与机器人(AIR)等硬科技领域形成了“人才蓄水池”。
随着国内互联网和智能硬件行业进入存量竞争阶段,大疆、华为、字节、腾讯等巨头内部积累了大量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中高层技术人才。他们在大厂期间,主导过千万级用户的产品研发,熟悉从ID设计、开模量产到全球合规的全流程。
“以前,这些人是庞大机器上的螺丝钉;现在,他们带着整套方法论出来单干,成为行业的操盘手。”资深投资人汪海丰(化名)观察到。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拓竹创始人陶冶(前大疆消费级无人机事业部负责人), 他带领团队仅用四年时间,便将拓竹打造成全球消费级3D打印领域的“黑马”。
还有正浩创新(EcoFlow)创始人王雷(前大疆电池研发部负责人),以及与大疆一样,同属李泽湘教授(大疆创始股东)孵化的“硬科技军团”中的云鲸智能创始人张峻彬、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他们分别在移动储能、智能清洁和四足机器人领域打造出全球化品牌。
这些来自大厂的新创客与上一代硬件创业者形成了鲜明对比。
程锦归回忆,十年前的出海主力军多是卖货的“草莽倒爷”或是从工厂里走出来的生产制造骨干。“他们英语不流利,有些人甚至没有护照,靠着对电商平台规则的钻研和极致的成本控制赚钱。他们的模式是‘快速拼贴’,一个产品三个月卖不动就换下一个,年入10亿元的公司可能连个正经的研发总监都没有。”
另一种制造业出海的典型方式是海外收购,通过购买海外高端品牌来实现全球化布局,典型代表是联想收购IBM、吉利汽车收购沃尔沃。
今天的硬件出海操盘手们大多拥有海内外名校学位、英语流利,甚至曾在谷歌、苹果等公司任职。
人才背景的差异,直接决定了商业逻辑的根本不同。上一辈创业者追求短期现金流;新一代创业者则表现出极强的“长期主义”和“产品信仰”。
拓竹的崛起便是一个典型。其创始团队出走大疆后,并没有像上一代那样去寻觅一个现成的爆款模具进行微改,而是选择重新定义3D打印机。
拓竹在产品上市前就已经在做品牌营销,包括与科技圈的内容创作者们合作,共创一些有趣的内容,且这些内容并不指向带货,只展示创意。
3D打印行业的资深投资人汤耀科提到:90%的用户不会3D建模。没有内容,硬件价值会迅速衰减。
而拓竹做了一件传统3D打印企业没能想到的事情:做社区、做内容。它们将固件开源,鼓励用户分享打印模型、改装方案,其核心是提供海量可直接“一键打印”的模型文件。拓竹在产品上线前,就已经筹备了社区,拓竹相关负责人告诉《财经》,目前拓竹的软件相关的人员数量超过硬件。
一家3D打印创业公司的高管告诉《财经》, 这一生态战略是“当时我们这些普通创业者不具备的一个思维”。
当这群拥有全球视野、掌握核心技术,且深谙工程化落地的大厂精英走上舞台中央,他们带来的不再是更便宜的商品,而是争夺全球新硬件定义权。
跳出传统出海叙事
过去,中国硬件企业出海是从贴牌生产、收购海外高端品牌等契机切入,慢慢走向高端化;新一代硬件企业在前人的基础上,走出了新路径
产品定义需要全新的商业路径来引爆。相比过去中国品牌先在国内市场站稳脚跟,再布局海外市场,新一代中国硬件品牌们会选择优先在海外市场验证产品。
2025年10月13日,在澳大利亚悉尼市中心一家电器商场内,店员向顾客介绍中国品牌扫地机器人 图/新华
众筹平台(Kickstarter/Indiegogo)成为不少产品初期的引爆点。深圳的inno100门店是Kickstarter在中国的合作伙伴,门店负责人告诉《财经》:“以前全球一年也就二三十个百万美元级众筹项目,2025年已经有四五十个,千万美元级项目从2024年的一个涨到了六个。”
这种众筹成绩意味着海外用户对中国产品的认可度在提升,他们为了一件新奇的“玩具”愿意等待半年甚至一年。
众筹成功后,一套高效的“线上驱动”商业模式开始运转。许多品牌选择通过独立站(DTC)和亚马逊进行销售,砍掉层层分销渠道,得以将更多利润反哺研发和品牌建设,并与用户建立直接、深度的联系。3D打印企业智能派透露,其97%的海外销售来自官网和亚马逊;程琦的网球机也完全线上销售。
更有甚者,如某微型电动车品牌,通过与小米原欧洲代理商合作,直接进入3C卖场,绕开了传统汽车经销的高壁垒。
2021年成立的Plaud,成立前几年都在布局海外市场,直到2025年9月才宣布落地中国市场。过去许多出海品牌第一站会选择亚马逊,Plaud没有这么做,2023年,TikTok在美国用户量和活跃度都在大增,Plaud就选择在TikTok上启动产品销售,很快就做到了该平台上单品类销售额第一。之后,他们发现美国用户有50%左右习惯在线下消费,就继续补充线下渠道。
不过,同一套路径无法适用于所有海外市场。欧洲市场相对特殊,不像北美市场是一个相对统一的大市场,中国品牌可以通过赞助“超级碗”,在主流社交媒体上做营销,和亚马逊等头部电商合作等方式来打开局面。欧洲国家多且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语言、文化和法律法规,且欧洲消费者并没有北美和亚洲地区消费者那么热衷于新技术和“黑科技”。不仅如此,在家电类的品类上,欧洲用户更愿意在线下渠道购买,他们需要看到、摸到、体验到,才可能下单。
卜晓斌提到,追觅在进入每个欧洲国家时几乎都要重新制定一套市场方案,语言是其中重要的风险点,“有一些国家历史上曾有过摩擦,如果看到你用对方的语言宣传,他们也会抵制”。
线上渠道渗透率较低,就需要更多和线下经销商合作,而这些本地经销商们一开始对于中国品牌就有质疑。“他们甚至会因为同一个产品在不同国家的命名不同,拒绝合作。”
追觅最早在东北欧市场布局的国家之一是克罗地亚,对于中国品牌来说,这条路径上很难找到学习的对象。追觅曾经尝试过在亚洲市场非常好用的方式——直播带货。但欧洲消费者对这种形式完全不买账,追觅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最后看的人少,下单的人更少。
对于追觅和其他出海的中国硬件品牌来说,想要站稳脚跟,就只能用“笨办法”,一点一点和本地服务商磨合合作,尝试新方式,失败了就调整或者换方向,直到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建立起品牌形象后,很多事情开始变得水到渠成。今年,追觅在欧洲市场推出了大家电等新品类,还没有做太多宣传销量就已经表现不错。不仅如此,卜晓斌明显感觉到,近两年,欧洲市场对中国品牌的接受度变高了。中国硬件品牌们都在往高端走,这条路不仅能反哺自身,也能带动整个中国制造出海的效率。
资本共振
欧美用户愿意为创新买单,提供了高毛利和市场验证;中国资本提供弹药和战略支持,加速了规模化进程
尽管现在出海的渠道和生态已经比过去成熟,要做高端化、品牌化,依然需要重投入以及随之而来的持续性亏损。尤其是在竞争越来越激烈的今天,资本的支持变得越发重要。
但资本也有自己的计量。综合多位投资人的观点,若今天的中国消费硬件,仍沿用华强北“拼贴复刻”或亚马逊大卖“低价倒货”的模式,很难拿到融资。
张涵明确表示, 资本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的生意,而是能长成巨头的潜力,“那种只懂卖货、没技术没生态的模式,我们不会看”。
真正打破资本偏见的是新一代的智能硬件企业以“品牌+出海”的商业路径,验证了中国技术能够打开全球市场。
与大疆早期还需要在国内市场打磨不同,拓竹这一代创业者从诞生之初就确立了全球化视角。
“国内市场的‘内卷’往往意味着极低的毛利和同质化竞争,而欧美市场对创新的高溢价接受度,提供了更高的增长天花板。”程琦在对比国内外市场环境时说道。这些企业并非简单的“出口转内销”,而是选择站在“中国制造”的巨人肩膀上,用品牌的逻辑去重构产品定义。
程琦算了一笔账:“在深圳更新一块电路板只要12天-15天,美国至少要一两个月。我们做网球机,从原型到量产只用了三个月,海外品牌可能要一年。”
一家做AI玩具的创始人也有同感,在深圳,“夜里3点画好电路板设计图,4点就能收到工厂送来的样品,5点就能启动产品新功能测试,这种速度在其他城市想都不敢想。”他说。
这种效率带来的不仅是迭代优势,更是成本优势——美国品牌卖2万美元的阻力训练器,程琦的团队国产化后定价5000美元还有可观利润;智能派的3D打印机,售价三四千元人民币,依然有不错的利润率。“珠三角供应链能做半定制、全定制零部件,加上核心专利过期红利,我们的成本优势是天生的。”智能派联合创始人陈波说。
而让资本重金下注的关键,是AI技术对消费硬件商业天花板的突破。
“以前做硬件,是一次性买卖;现在有了大模型,硬件变成了持续服务的入口。”张涵在访谈中强调了这一核心变化。他举例,早期智能硬件多止步于联网和简单App控制,而生成式AI与多模态大模型的出现,让设备具备了真正的智能交互能力——“本来只是卖硬件,现在还能在后边接着收每个月的月费,商业模式比原来更好了。”
这种融合恰好契合了中美AI竞争的差异化优势。
“美国的强项在于持续领先的AI能力和繁茂的软件生态,但在‘AI+硬件’的交叉口,中国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创投机构阿尔法公社的合伙人刘罡认为,中国成熟的供应链体系,庞大的工程师红利,是智能硬件创业者最厚实的底座。
这些AI应用人才大多来自字节、腾讯等大厂,他们带着算法积累投身硬件赛道,和深圳供应链工程师形成了互补。这种组合让中国产品在定义新品类时,能够直接跳过欧美传统厂商的“功能机”时代,进入“智能机”时代。
《财经》调查走访多家头部、腰部投资机构,他们均表示将在2026年重点布局智能硬件领域。
资本的注入,催生了一种新的飞轮效应:“战场在海外,粮仓在国内。”海外尤其是欧美用户愿意为创新买单,提供了高毛利和市场验证;中国资本提供弹药和战略支持,加速了规模化进程。
在这种模式下,中国智能硬件企业的扩张速度明显提升。高额的估值使得它们有能力在品牌建设、研发投入和本地化服务上进行长期投入,从而摆脱“低价内卷”的陷阱,真正建立起像大疆、安克创新那样的全球品牌心智。
内外承压
头部初创公司们已经验证了全球化和品牌化的路径,行业变得拥挤,竞争明显加剧;另一边,海外市场的地缘政治风险也如影随形
但对中国智能品牌而言,内忧外患的阴影正悄然逼近。国内赛道的内卷加剧、创新红利的逐渐消退,叠加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这场全球逆袭之战,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内忧的核心是赛道拥挤引发的同质化竞争与价格战。张涵发现,今天在深圳做网球机的创业团队已经有几十家。
这种扎堆现象并非个例,3D打印、AI录音笔、智能割草机等热门赛道,都挤满了跟风入局的玩家。这些企业大多带着相似的技术背景、相近的产品逻辑,快速涌入市场后,很快就陷入“内卷”。
2025年4月19日,2025年“外贸优品中华行江苏站”展览上的智能割草机器人 图/新华
“只要一个品类在中国被验证成功,几个月内,深圳的供应链就能生产出几十款类似产品,并以更低的价格推向全球。”一位投资人指出,“到最后,这往往演变成中国企业之间的价格战,利润空间被极度压缩。”
这种内卷不可避免地蔓延到海外市场,演变成中国企业之间的价格厮杀。以3D打印机行业为例,一位头部企业创始人告诉《财经》,他们现在的目标就是拓竹,“我是追赶者,他是领先者,消费者还没验证我的产品,我只能把价格先放下来”。为了抢占份额,这家企业将新机型的定价远低于拓竹同功能产品。
这位创始人认为,在这个行业,想要保持单一的技术或产品优势是非常困难的,“大厂出来的人才遍布各地,技术扩散的速度超乎想象”。
这种价格战的可持续性备受质疑。张涵认为:“现在的AI硬件相对有门槛一点,至少不会让竞争对手迅速模仿。”但理性思考,大疆、字节等大厂成批输出成熟人才,这些创业者带着相似的技术积累和方法论,让产品差异化越来越难。
美国执业律师、涉外法务专家李一非(化名)长期做中国企业出海的相关法律服务,他发现技术合规和知识产权问题变得越来越复杂。对于被侵权的企业来说,如果模仿者、抄袭者们做出来的产品不够好,反而能衬托自己的产品价值。另外,侵权者如果本身销量并不高,也没有必要发起诉讼,成本比维权收益更高。
但如果“羊肥起来了,就可以宰了”。
近几年,中国公司整体越来越重视知识产权问题,但落到具体的每家公司上,情况各不相同。国家知识产权局前副研究员、北京清律律师事务所顾问马博静观察到,过去外企,尤其是大公司的的基本配置是,十个研发人员配一个知识产权人员,这个知识产权人员同样是技术出身,且经过技术培训,他能第一时间理解研发团队的商业逻辑、技术变化,随时在过程中提出合规要求以及风控预警。
中国的全球化企业中,目前只有比如华为、小米这类大厂能接近这样的配置,“也是因为他们早期在海外交了很多学费,且海外市场占比比较高”。马博静告诉《财经》,同时还有不少中国企业因为降本增效的需求,已经开始裁撤相关人员,找专利服务机构也找的是比较便宜的,“整体的专业度就会下降”。
在产品出海之前,公司通常需要做一次FTO(专利自由实施分析),也就是在目标市场(国家或地区)研发、生产、销售或使用等商业活动时,是否会侵犯他人有效专利权。这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但马博静发现,在有些地区,部分知识产权服务机构对FTO的报价是打包5000元-1万元,“这个价格我都想不出来能做出什么”。
不仅如此,同质化竞争之下,不少创业者陷入“微创新内卷”,在市场上,智能观鸟器、智能穿衣镜、智能钓鱼船、智能潜水镜等产品层出不穷,但真正有潜力成为下一个拓竹的却并不多。他们在外观设计、功能叠加等细节上做文章,却难以找到新的赛道突破口。
如果说内部的同质化竞争是市场规律的必然,那么外部的地缘政治风险则是不可控的“黑天鹅”。
2025年下半年以来,美国对华科技制裁的烈度再次升级,矛头直指中国智能硬件企业。
2025年12月22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正式将全球无人机巨头大疆(DJI)列入“受管制清单”,以所谓“国家安全风险”为由,实质性地切断了其新款产品获得入网许可的路径。
此举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一场系统性压力测试的缩影。几乎同期,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案》生效,其中新增条款明确禁止美国国防部采购或使用在中国制造的3D打印设备,精准指向了拓竹等中国明星品牌。
在智能穿戴领域,中国AR眼镜品牌Viture登陆德国市场仅数月,其核心产品即因竞争对手XREAL发起的专利侵权诉讼,被慕尼黑法院下达临时禁售令。与此同时,美国FCC针对“联网设备”的“清洁购物车”行动已扩大化,导致海量中国制造的智能摄像头、路由器在亚马逊等电商平台被下架,监管逻辑正从终端品牌溯源至上游零部件。
中国公司在海外市场处理相关诉讼的成本也远超国内。李一非提到,在中国,花100万元就能找到最好的专利律师,且律师团队会很投入地为公司服务。但如果在美国,以三星集团为例,专利诉讼律师的预算是四五千万美元一个案件。欧洲市场的情况也类似。
在地缘政治的阴云下,“中国制造”的智能标签正遭遇合规性拷问。数据隐私、专利壁垒、国防安全,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产品乃至整个品类被挡在市场外的理由。
面对多重挑战,中国创业者们在风浪中寻找破局之道。
合规先行成为共识。越来越多的企业不再抱有侥幸心理,而是主动适配海外市场的规则。不少品牌聘请当地法律团队,专门处理数据合规、专利申请等事务,确保产品和运营符合当地法规;在数据收集和使用上,严格遵循GDPR等标准,避免因隐私问题引发信任危机。
同时,企业的本地化布局正在加速。陆方泽投资的微型乘用车项目,已计划2026年下半年在欧洲新建工厂或寻找合作方,以此化解关税和供应链风险。
针对“安全威胁”的指控,一些企业也在主动打破黑箱。通过开放部分源代码、举办线下开发者大会、邀请媒体和意见领袖参观工厂等方式,增强品牌透明度,建立与当地用户和监管机构的信任。“大家都会很大方很自信的去展示自己是一家中国企业,通过透明化传播吸引消费者。”inno100门店负责人表示。
尽管挑战重重,但“AI+硬件”的想象空间依然无限广阔。从家用纺织机到AI健康监控,从具身智能机器人到个人移动终端,中国智能硬件的版图正在不断扩张。
曾经,世界通过沃尔玛的货架认识中国,那里堆满了便宜的小商品,标签是“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未来,世界将通过这些充满极客精神、搭载先进AI算法的智能终端,重新理解中国创新的深度与温度。
责编 | 要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