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AI已经对课堂教学产生了影响。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教师在教学设计、资源生成、课堂呈现与对话、测试与反馈等方面都在使用AI。毫无疑问，AI已成为教师的贴身助手。

然而，我认为AI再强大也只是一个辅助工具。它能提高教学效率，却无法改变教学本质。教学本质是人与人的交往，算法无法替代师生之间、生生之间的互动。人与人的交往讲求真实的情感联结；教师在交往中向学生展现其价值观与品格；AI能解释知识点，而学生只有在交往中才能回答“学这个对我的人生有什么用”这样的终极追问。

我认为，无论一种新工具还是一种新模式都不可能撼动一条底层逻辑，那就是“规律”。教师作为专业工作者，与常人不同之处在于有“敬畏心”，敬畏两条规律：一条是儿童发展规律，一条是人类学习的内在规律。

首先，儿童的认知、情感和交往是有规律的。比如儿童的认知，从感知运动阶段到前运算阶段，再到具体运算和形式运算阶段，这四道“关卡”是无法超越的。因此，让低龄儿童像专家一样搞研究是力所不能及的。再比如大脑的工作记忆容量，7岁时大约是3—4个模块，11岁时大约是5—6个模块，到成人时期才能达到7±2个模块。这意味着儿童的大脑无法处理多任务和复杂任务，如果任务设计超出了实际的模块数，那么这样的超载会导致教学基本无效。

其次，人类的学习是有规律的。人类大脑并非为学习和思考而设计。近50年来，认知科学、神经科学和教育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所揭示的学习规律应该得到尊重。比如，先备知识或背景知识对于新知识学习具有极端重要性；反复提取（练习）对于形成“专家”能力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主动积极的思考对于知识理解和掌握有巨大作用，这些都不是AI能改变的。

在“人类学什么才有价值”这个议题上，我们可以听听哲学家甚至未来学家的意见；而在“怎么教才有效”这个问题上，我们应该听听“科学共同体”的意见。科学共同体所揭示的学习规律，在未被证伪之前，应该是当下乃至可见未来的“铁律”。在教育领域，科学解释应优先于主观相信或理想。

举个例子，AI时代，传统教学受到了更猛烈的批评——有了AI，教师何必再辛苦讲授？其实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教育界便呼吁教学模式应从以教师为中心转向以学生为中心，但传统教学真的如此不堪吗？

从科学角度判断，我们不能仅仅依据“教师讲授、学生安静听讲”的表象就断定学生处于被动学习状态。心理语言学实验表明，学生在听讲过程中，大脑内部正进行着复杂的心理活动。教师传递的知识信息会在学生大脑中与原有知识相互融合，进而内化为学生自己的知识。在这个过程中，学生同样在积极主动地建构知识，只是这种建构活动相对内隐、无形且无声。

建构主义学者奥苏贝尔就认为，讲授法是一种高级的教学方法。他提出的意义学习理论指出，讲授法能够突破具体情境的限制，使教学超越个人生活经验的局限。维果茨基也持类似的观点，他认为科学理论常常超越了学生的生活经验，因此教师的讲授是帮助学生获取知识的必要途径。

研究还表明，传统教学对不同个体的效果存在差异。那些学习依赖性较强、基础知识不够扎实、偏好标准答案的学生，往往更倾向于接受教师的讲授；而独立性强、基础知识扎实、思维灵活的学生，则可能对讲授式教学感到厌烦。性格内向的学生在传统课堂中可能表现更佳，而性格外向的学生则可能更适合独立学习或参与课堂讨论。因此，从学生的角度来看，一味否定传统教学并不足取。

与传统的讲授式教学相对的“探究式教学”虽然有许多优点，但也并非“万能神药”。有学者发现，探究式学习在某些关键应用领域和实践方面存在局限性，例如在人文和社会学科领域。此外一些研究，如欧洲的PRIMAS项目（2013）指出，在课堂实施探究式学习时，学习者在系统的科学探究过程中会遇到困难，并且相当一部分学生表现出学习动机不足。

我们当然要拥抱AI，并且我对AI改变教学充满期待。但同时我们也应耐心等待，等待AI取得真正的革命性成果。在此之前，我们应继续遵循科学共同体所揭示的儿童成长规律和学习规律来行事，对课堂教学领域里任何新的提法和做法都多问一句——是否有足够的证据。

（作者系上海市实验学校嘉定新城分校校长）

《中国教师报》2026年02月11日第12版

作者：郑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