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人工智能加速新闻业由“内容生产”迈向“系统运行”。本文以澎湃新闻的系统性变革为案例，提出“系统责任”概念。澎湃新闻以“AI后台化、责任前台化”为原则，实现内容责任、技术责任与传播责任的协同升级，并在数据与模型、生产流程、分发与注意力、产品交互、公共服务、生态与全球等六个维度形成较为完整的系统责任。本文认为，AI时代主流媒体的关键不在“用不用AI”，而在 能否以价值对齐为坐标，把风险治理嵌入系统运行，从而重建可信公共性。

一

AI驱动的媒体责任再定位：

为何必须走向系统治理

生成式AI正在重构内容生产与传播的每一个环节，传播方式、传播平台、传播权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去中心化。AI因此不仅是技术革命，不只是生产力工具，还会 冲击生产关系，带来组织架构和管理流程发生系统性调整。

从2018年新华社推出“AI合成主播”开始，主流媒体的AI应用经历了从单点工具到全流程赋能的扩展[1]。近两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发布人工智能使用规范与发展白皮书，提出积极探索与规范使用并重，强调坚守新闻真实性“红线”，并在策划、生产、审核、推荐、互动、评估等环节引入智能化能力[2]。人民日报社依托全国重点实验室建设主流价值语料库，地方媒体也在AI记者、AIGC多模态生产平台、记者端“移动编辑部”等方面加速试验[3]。在2025中国新媒体技术展等行业场景中，AI已覆盖热点发现、脚本生成、智能剪辑、文生视频、多语种翻译与跨媒体管理等环节，呈现“融媒”向“智媒”演进的趋势。

与技术扩张同步发生的，是媒体的责任边界的制度化和前置化。国家网信办等部门发布《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并配套形成国家标准，明确生成合成内容的显式/隐式标识、可追溯要求与实施节点[4]。媒体社会责任报告制度持续推进，多家媒体集中发布年度社会责任报告，把治理能力、服务能力与安全责任纳入公开承诺与外部监督。总体而言，行业探索已形成三类较为典型的“责任性实践”：一是以人机协同提升效率，但强调重大选题与事实核验仍由人工把关；二是以规范、审校、标识等机制控制合成内容风险；三是以平台化服务延伸公共连接。然而，不少机构仍停留在“效率工程”，责任机制碎片化分布，难以对跨部门、跨产品、跨生态风险形成闭环治理。此外，生成式AI的使用呈碎片化、难追踪特征，仅靠个人自觉披露往往难以支撑有效治理，更需要制度化的过程控制与可核查记录。

在逾十年的媒体融合进程中，主流媒体愈发成为连接政务、商业与公众的服务平台与数字基础设施，责任范围超越“写好稿、发好稿”。这也是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现实语境：技术演进、用户迁移与商业压力叠加，使得单点改良无法抵御结构性冲击。学者张志安等基于对多家主流媒体调研提出，系统性变革需要形成从短期到中长期的递进式路径：组织变革轻量化、生产传播移动化、平台建设连接化、技术采纳持续化、商业模式网络化[7]。该研究框架也提示我们：在AI时代，媒体社会责任同样需要从单一的内容规范升级为覆盖全链条的系统治理。

二

澎湃新闻的新探索：

用AI做后台，把责任放前台

在行业普遍探索但责任机制易碎片化的背景下，澎湃新闻的实践之所以值得讨论，首先在于它把AI应用与平台化转型同步推进，并把自身角色从“内容供应商”升级为“生态赋能者”：AI时代，主流媒体的责任不仅在于做好自身内容，更在于有能力规范、服务、引领整个内容生态。因此，澎湃新闻的探索呈现出更强的系统化特征。

（一）定位与路径：在系统性变革中嵌入AI议程

澎湃新闻既是传统媒体整建制转型的先行者，也是平台化、产品化与技术采纳持续推进的典型样本。在“内容为王”之上形成“一心二用三做四化”的转型法则，并在近年明确提出拥抱AI时代，推动多项生成式AI服务或算法完成备案登记，强调AI应用能力的“自主化、产品化、后台化、全员化”。在组织策略上，澎湃提出“勇敢做减法”：关停或整合低效栏目的同时强化热点快反与深度报道的分工，推动“短资讯-直播/视频-深度策划”协同生产；并以技术后台把选题辅助、资料检索、字幕校对、素材管理等重复性劳动交由AI处理，把“现场、核验与判断”留给记者与编辑。这种“把AI放在后台，把责任放在前台”的做法，既提升效率，也为责任归属提供了更清晰的组织抓手。

在组织流程上，澎湃以IP工作室与垂直化团队强化“生产—审核—运营”一体化，推动采编流程移动化与绩效考核重构，并通过技术后台把规范、提示与风控嵌入日常生产。

在规模上，澎湃形成多板块、多栏目与矩阵化分发网络（如客户端下载用户与全网阅读量等指标不断上升），既放大公共影响，也同步放大责任约束。因此，以澎湃新闻为案例有助于观察“责任再界定”如何落实到组织、流程与产品之中。

（二）技术平台化：把AI能力沉淀为“可复用后台”

在技术与产品层面，澎湃旗下技术公司“派生万物”形成了“1+3+N”能力矩阵。其中，“1”为融媒整体解决方案，定位媒体转型的新一代智媒技术底座。“3”为“ 清穹内容风控系统+清察舆情服务系统+清源模型审核系统”，专注内容安全、品牌安全、模型安全，服务政企客户，拓展客户覆盖面。“N”为AI文旅、AI教育、AI营销的多场景应用解决方案，为美好生活提供AI服务体验。目前，“派生万物”已有8个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或算法获网信办备案登记。“派生万物”开放平台已吸引了各行各业3600多家媒体、机构和企业用户使用。AIGC视频、海报、质检与开放平台（SUPAI）等成为编辑部的常用能力，并沉淀为可复用的后台服务。据统计，截至2025年11月，AI视频工具已生成约5.1万条视频，累计生成时长约7000分钟；AI视觉生成量超18.5万张，AI办公使用量超18.9万次。AI能力在澎湃新闻π后台用户稳定使用率超过75%。AI海报、智能标题、语音转写与智能检索等工具被高频用于短资讯、直播切条与多平台分发。

□ “派生万物‘三清’平台”形成“内容审核—舆情监测—大模型合规”的全场景覆盖，其中“清察”平台专注为舆情应对提供全流程支持

（三）边界与风控：大胆探索与风险预警同步推进

澎湃还在国内主流媒体中率先推出专业事实核查品牌“ 澎湃明查”，以核查机制应对网络信息污染与深度伪造风险；其2023年度社会责任报告也将“安全责任、服务责任与保障权益责任”作为核心章节对外披露。这种“大胆探索+边界预警”的组合，使澎湃不只是“用AI做内容”，而是在尝试把媒体责任从内容端、技术端与传播端，整体迁移到可运行的系统治理之中。

更重要的是，澎湃的探索把责任从三个传统维度推向系统化：第一是“内容责任”的升级——从稿件真实延伸到证据链管理、素材库可追溯与合成内容标识，强调“可验证”而非“像真的”；第二是“技术责任”的升级——从引进工具延伸到模型与接口的合规边界、自主可控与安全审计，避免技术外包导致的责任空洞；第三是“传播责任”的升级——从舆论引导延伸到注意力治理、社区秩序与服务平台的风险处置，承认推荐与交互本身也是公共性的一部分。正因为三类责任被同时推向后台制度与产品规则，澎湃案例才具有“从内容责任、技术责任走向系统责任”的解释价值，澎湃新闻不仅是在用AI做内容，而是尝试将媒体责任整体迁移为一种可运行、可追责的系统治理能力。

□ 2025年7月上线的全新“SUPAI平台”，对澎湃自身领先的媒体应用能力全面开源，构建创新、高效、协同的媒体新生态

三

澎湃新闻的“系统责任”实践：

从结果把关到过程治理

从系统论视角看， 系统性变革意味着对系统结构、要素关系与反馈机制的整体重构[8]。在AI深度嵌入新闻生产传播的条件下，媒体社会责任也需要完成一次同构升级。因此，本文提出“系统责任”，其应被理解为不是仅对内容结果负责，而是一种面向系统运行过程的责任治理，从而把媒体社会责任从“结果导向的内容把关”扩展为“全过程的系统可控”。

在责任再界定上，澎湃新闻的关键贡献不在于“技术炫技”，其“一心二用三做四化”路径中，“坚守初心”对应价值坐标，“用好政策、用好技术”对应合规与技术采纳，“做好内容、品牌与服务”对应生产流程与公共服务能力，“主流化、平台化、生态化、全球化”则把责任范围从单一媒体产品扩展为平台与生态治理。

（一）数据与模型责任，把“训练与调用”纳入合规边界

媒体在使用大模型时既要防止数据泄露与敏感信息外流，也要处理版权与来源可追溯问题，还要评估模型在涉政、涉突发、涉未成年人等场景中的能力边界与风险阈值。澎湃提出“开门强技术”，牵头联合研究机构、技术公司与平台发起“数字内容生态实验室”，围绕内容安全与治理开展产学研协作[9]；同时在AI应用上强调能力自主化，并通过备案登记把合规要求前置到产品上线与迭代流程中[10]。这类做法把“合规”从法务末端推向产品设计起点，体现了系统责任的第一层，即对数据与模型的可控性负责。

（二）生产流程责任，在AI增效与事实核验之间设立“人机协同”底线

生成式AI最易放大“看似流畅但事实错误”的幻觉风险，因此需要明确哪些环节可用AI（如资料检索、结构梳理、字幕校对、海报草案），哪些环节必须人工复核（如事实核验、引语核对、重大选题与敏感议题表述），并形成可追踪的审校记录。澎湃新闻强调“媒体应该有的样子”，反对过度炫技；在组织层面通过重组架构、推动采编改革与优化考核，将生产效率与质量责任绑定[11]。其以IP工作室模式组建垂直化团队，首批推出时政湃、浦江头条、新引擎、24小时LIVE等多个垂直IP工作室，并让主理人统筹生产、审发、传播、运营，探索数字新闻“生产-审核-运营”一体化的责任闭环：既提升响应速度，也让责任主体更清晰。

（三）分发与注意力责任，从推荐逻辑到舆论引导的制度化对齐

算法时代的公共性不仅取决于发布什么，更取决于如何被看见。主流媒体的分发责任因此包括：在多平台矩阵中保持权威信息的可达性，在热点与突发事件中抑制情绪化与谣言扩散，在推荐逻辑中兼顾公共议题的必要曝光。“十四五”期间，澎湃新闻聚焦提升舆论引领力，通过全网60余个渠道分发，构建矩阵传播网络[12]；同时在平台内通过“澎友圈”等社区形态强化与受众连接，发展交互社区并生产短资讯等内容产品。这些安排把“引导”从单次议程设置转化为日常性的注意力治理。

（四）产品与交互责任，从“新闻客户端”走向“可托付的服务界面”

当问答、社区、投票、短资讯等成为用户日常使用场景，媒体需要对交互规则、公域讨论秩序与风险处置负责，包括：账号与身份治理、敏感信息与隐私保护、未成年人保护、内容纠错与申诉通道等。澎湃新闻从早期新闻问答产品“问吧”，到互动社区“澎友圈”，再到内容聚合开放平台等产品序列，体现了从资讯供给到服务与社区治理的转型；其在平台化扩张的同时强化社交属性与交互能力，本质上是在重构责任对象——从单次阅读转向长期关系与秩序维护。AI在此的角色应是“增强治理能力”，而非“放大风险敞口”。

□ “澎湃明查”强调以核查机制应对网络信息污染与深度伪造风险，打造全球事实核查共同体和热点“校准器”

（五）公共服务与治理责任：从报道者到“基础设施供给者”

平台建设连接化与商业模式网络化，意味着主流媒体要在生态中提供公共产品与连接能力[13]。澎湃新闻全面提升行业赋能力，通过政务平台、创作者平台与内容新基建为外部主体提供聚合分发与服务：政务平台把信息发布、互动与政务赋能结合，入驻政务号规模持续扩大；创作者平台形成多层次内容生态，并在外延式平台扩张中追求“自主可控、传播力强”的开放平台。面向新场景，澎湃新闻布局车载内容生态，与车机生态服务商及车企合作，把主流内容嵌入智能终端与公共生活场景。这些做法把媒体责任从“解释世界”扩展到“参与治理与服务生活”。

（六）生态与全球责任：以事实核查共同体重建国际传播中的跨境可信度

AI放大了跨境信息污染与深度伪造的传播效率，事实核查与多语种传播能力成为主流媒体的关键责任。澎湃新闻于2021年推出全球事实核查品牌“澎湃明查”，面向海内外社交平台上的不实涉华信息进行核查，并在国际传播活动与城市人文对话项目上持续布局。其2025年上半年相关报道在海外媒体与平台上的转载、引述与抓取量超过27100次，覆盖多语种权威媒体，揭示“可信度”已经成为国际传播竞争的核心资源。面向AI时代，主流媒体需要把事实核查、来源透明与跨语种解释能力纳入日常生产机制，形成可持续的全球责任实践。

四

在算法时代重新回答“为谁负责”

生成式AI把新闻业推向以模型与平台为枢纽的系统竞争，也把媒体社会责任推向以制度与治理为核心的系统责任。但是 AI并没有改变媒体社会责任的根本指向——为人民服务。澎湃新闻的系统性变革实践表明：主流媒体只有把价值坐标、合规边界与技术路径统一到“责任前置”的制度设计中，才能在增效与风险之间保持可持续的可信度。

从社会责任论出发，我们可以把生成式AI视为一次“责任前置”的倒逼：它迫使媒体不再满足于仅对“最终稿件”负责，而要对训练数据、模型目标和分发逻辑负责；它迫使媒体不再把技术视为纯粹工具，而要承认技术系统本身蕴含价值选择，进而以制度和伦理将其纳入责任版图；它也迫使媒体不再只谈“个体职业伦理”，而要发展一种面向系统、面向未来的“算法责任观”。主流媒体的社会责任也不仅仅是“把关”或“引导”，还是以可审计的系统治理能力提供准确权威的信息、可托付的服务界面与可持续的公共连接。换言之，系统责任的终极目标是在AI时代重建价值秩序与公共性。

对主流媒体而言，真正的边界不是“AI能不能用”，而是在什么价值坐标系中用、以什么责任机制来用。只有把社会责任写进算法、嵌入流程、落在报告里、接受公众监督，媒体才能在AI重塑新闻业的过程中，不迷失方向、不丧失主体性，继续在新的技术条件下履行好“记录时代、服务人民、推动进步”的使命。（作者刘永钢系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研究生、澎湃新闻总编辑，王智丽系同济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助理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网络空间主流意识形态话语凝聚与传播引领研究”〈项目编号：24BXW037〉的阶段成果）

【注释】

[1]新华网.全球首个“AI合成主播”在新华社上岗[EB/OL]. 2018-11-07.

[2]央视网.《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人工智能应用白皮书》《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人工智能使用规范》发布[EB/OL]. 2025-11-13.

[3]人民网研究院.主流媒体所办新媒体发展研究报告（2024—2025）发布[EB/OL]. 2025-10-28.

[4]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Z].2025-03-14

[5]史安斌,刘勇亮.从媒介融合到人机协同:AI赋能新闻生产的历史、现状与愿景[J].传媒观察, 2023 (06): 36-43+2.

[6]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网信部门公开曝光第六批涉公共政策、突发案事件、社会民生领域网络谣言典型案例[EB/OL]. 2025-05-12.

[7]张志安,冉桢.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递进式路径[J].中国记者, 2025(10):104-108.

[8]朱鸿军,王涛.系统论视角下主流媒体系统的构成与变革路径[J].新闻与写作,2025(03):50-60.

[9]刘永钢,黄杨.澎湃新闻的融合转型法则：“一心”“二用”“三做”“四化”[J].青年记者, 2023(09):77-80.

[10]刘永钢.拥抱系统性变革开启澎湃新征程[J].传媒,2024,(18):11-12.

[11]刘永钢.刀刃向内 自我革命 不断强化核心竞争力持续发展力——澎湃新闻系统性变革的探索思考[J].媒体融合新观察,2025(01):76-77.

[12]刘永钢,黄杨,姜丽钧.全面提升内容供给力、舆论引领力、行业赋能力、市场竞争力——澎湃新闻“十四五”加快推进媒体深度融合发展的一些思考[J]. 中国记者, 2021(01):25-29.

[13]张志安,冉桢.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递进式路径[J].中国记者, 2025(10):104-108.

本文刊登于《中国记者》2026年第1期

原标题：AI时代媒体社会责任再界定：以澎湃新闻为例

新媒体编辑：孙嘉怿（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