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风

诗人闻一多曾说：“中国人的文化上永远留着庄子的烙印。”可以说，与孔子和老子一样，庄子也是影响中国文化、塑造中国人思想和价值观最为深刻的人物之一。他的著作《庄子》（又名《南华经》）标志着中国的哲学思想和文学语言在战国时代已经发展到非常高深的水准，带来了深刻而巨大的影响。大文豪郭沫若认为，秦汉以来的中国文学史差不多大半是在《庄子》的影响下发展的。

《庄子》被译介到其他语言世界已有100多年的历史。百余年间，传教士、汉学家、学者和翻译家贡献了几十个译本，尤其以英译本最多。1881年，英国人巴尔福（Frederic Henry Balfour）第一次把《庄子》翻译成英文，在上海和伦敦同时出版。之后，翟理思（H.A.Giles）、翟林奈（Lionel Giles）、理雅各（James Legge）、亚瑟·韦利（Arthur Waley）、修中诚 （Ernest Richard Hughes）、华兹生（Burton Waston）等知名汉学家，以及哲学家冯友兰、作家林语堂都分别翻译了《庄子》的全集或部分章节。其中华兹生翻译的《庄子》采用深度翻译策略，译文的艺术性和思想性兼顾，是当代西方汉学界普遍赞赏的英译本，因此被诺顿、朗文、贝德福德等权威世界文学选集收录。除了英译本之外，《庄子》还被翻译成法文、德文、俄文、日文、韩文、西班牙文、瑞典文、越南文等多种语言，而在葡语世界，《庄子》第一次直接从中文译成葡文是由沈友友完成的，2022年由圣保罗州立大学出版社出版。今年，中国外文出版社也将出版他翻译的这部《庄子》，面向葡语国家发行。

我认识沈友友有十年了，十年前他从北京来到澳门工作和生活，我们成为了好朋友。在这十年里，我亲眼见证了沈友友如何从一个中国文化的研习者成为取得非凡成就的汉学家，他先后翻译并出版了《论语》《道德经》《庄子》这三部中国经典著作，同时还发表了多篇关于中国哲学和诗学的文章，而他在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葡文频道主持的《中国思想荟萃》节目也深受听众欢迎。去年8月，他成功应聘到澳门大学葡文系任助理教授，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学术研究和教学工作当中，每天朝九晚五，在学校的办公室里埋首于书卷，在他的身上我认识了另一类巴西人：努力刻苦、严谨自律，总是以脚踏实地的精神去实施既定的计划。

庄子的哲学思想玄奥、深邃、神秘、超然，他总是以“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的胸襟在智慧的境界中遨游，其行文在奇幻想像力的拓展下汪洋恣肆、跌宕多姿，充满了丰富的哲学思辨和文化意象，同时具有独特的文学性，在将其翻译为任何一种语言时，译者都会面临如何在保持原文精神风貌的同时，又能让目标读者理解和接受这一严峻的挑战。因此，在翻译《庄子》的过程中，译者不得不同时扮演哲学家和文学家的双重角色，用目标读者能够理解的方法去翻译、去诠释，尽量忠实地把作者的哲学思想传达给目标读者，同时又不让其文学性过度地减损。

沈友友为2020年出版的《庄子》所作的后记中，谈到了他所采取的翻译策略：一、在原文的文学传统里，探索作品的文学价值，不仅在文本里发掘它的价值，也对原文以外的文学传统进行探索；二、探索最终的目的是根据目标语文学的基本特征再现原文的文学价值。沈友友特别强调在庄子的文本内外探索其文学价值，并根据葡语文学的基本特徵使其在译文中得以再现。为此，沈友友进行了令人惊叹的工作，他充分利用他多年研习中国文化所积累的渊博知识，对《庄子》文本进行了深度的阅读，撰写了长篇的序言，详细介绍了庄子出生的时代背景及其著作在中国哲学史上的地位，同时强调了它所具有的文学性。此外，他为每一章节撰写了概要，为每一个小节的译文添加了哲思与诗意相融的标题和旁征博引的评注，这些向目标读者倾斜的适应性措施无疑会帮助读者了解原文的主旨和背景资讯，从而更容易地接近和理解庄子。值得强调的是，沈友友在译文中采取了第一人称的口吻，并且在他认为需要时对译文进行了调整、补充，甚至改写，这或许是有意为之的一种翻译策略，其目的是为了“根据目标语文学的基本特征再现原文的文学价值”，因此译者的主体性在译文当中留下了比较明显的痕迹，庄子仿佛跨越了时空，用译者为他设计的优雅的葡语向读者娓娓道来。这样的翻译策略是勇敢的，也是危险的，因为它十分考验译者知识背景、语言能力和文学素养，就我个人而言，我十分欣赏这样冒险的翻译实践。

根据文化翻译观的理论，翻译不仅仅是将一种语言的资讯转换为另一种语言，而是要让文本在目的语言中体现文化功能上的等值。翻译不是一个简单的解码、重组过程，也是作者、译者和读者之间的交际行为，而译文就是在三者之间达成的契约。译者作为契约的主导者，应该在充分尊重作者意图的前提下，根据目的语言的原则和规范，发挥自己的创造性，使译文在保留原文精髓的同时，更加符合目的语言的表达习惯、文化背景以及读者的审美期待。沈友友在这方面进行了大胆的尝试，希望葡语世界的读者通过他精妙的译笔可以领略庄子这位伟大的思想家的精神内核和极富魅力的文学风格，从而获得丰盈的文化体验、人生智慧和心灵触动。

（作者系澳门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