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何进的出身，比起东汉历史上的大将军窦宪、梁翼，那实在是差极了。他是南阳郡一个杀猪人家的儿子，出身贫寒。何进能改变命运是因为有一个身高七尺的美女妹妹（合现在一米七二）。

他的同乡郭胜很有志气，去宫里做了宦官，然后把何妹妹介绍到宫中。郭胜很重视这件事，如果成了，未来的外戚（也就是皇后一家）就是我的朋友了。何妹妹果然得到汉灵帝宠爱，生下刘辩。但是现在有皇后了，姓宋。宋皇后是贵人出身，其实宦官们反倒不喜欢她，因为她多少是有家族和人脉势力的，跟诸侯王也认识，宦官们不好控制他。

宦官们更喜欢何妹妹这样没背景的人。于是，郭胜等宦官就又对汉灵帝说宋皇后的坏话，说她用巫蛊咒皇帝死。于是，宋皇后被废了，又给杀了。何妹妹就当了皇后。

何进也从杀猪人家的儿子变成了皇亲，具体是外戚。按照传统，外戚要当大官。于是在公元184年，也就是黄巾起义那一年，他当上大将军。

但是这种靠美色获得的贵幸也会不保险，它取决于美女的颜值保质期和情商。何妹妹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大，在后宫里撒开了施展，宫女见到她一贯都是战战兢兢的。

汉灵帝是个有很多爱的人，而且才二十多岁，需要很多很多爱。

王美人，出身有教养，不像杀猪人家的何皇后那么整天一口刀子嘴地叨叨。王美人祖父是五官中郎将，长得丰姿绝绝，还特别聪明。汉灵帝文章辞赋写的好，王美人也能写，还会算。而何皇后认识的字主要的肉铺里常用的几个。

汉灵帝只能偷着跟王美人好。因为何太后的脾气极大，以往常害这样的受宠的女子，所以只能偷着。经过努力，王美人怀下了一个儿子。

何皇后眼线很多，还是发现了。王美人暴露了之后，怕极了皇后的淫威，就主动找宦官要了些打胎药。可是这个儿子体格就是好，怎么喝也打不下来。

最后只好生下来了，王美人刚起给他起名刘协，何皇后就带着人来了。掰着王美人的嘴，把毒药给王美人灌下去了。

接下来是收拾这个婴儿。正要下手，汉灵帝的妈来了——就是皇太后。董老太太带着侄子董承，喝止了何太后——这是我们骨肉啊，你不要，我留着养。

这对婆媳关系，一贯也是不好。

汉灵帝也知道了这件事，大发雷霆。就想着废掉何皇后。

宦官们赶紧给何皇后求情。汉灵帝才暂时罢休。

到了黄巾起义五年后，189年春天，汉灵帝却病得要死了，才三十四岁。

“太子的事，我已经决定了，我决心换掉皇后，就让我妈养的刘协当太子。这事托付你办，反正你有西园御林军了。”汉灵帝挣扎着，对心腹宦官蹇硕说。

蹇硕说：“那是下诏吗？”

“先除掉何进，再下诏。”

“怎么除啊？”

汉灵帝却说不出话来了，瞪着眼，没气了。

蹇硕召集自己的部将，说皇帝死了，现在何进的事怎么办？商议之后，随即布置了葬礼上的暗杀行动。

次日，何进听说皇上死了，当即跑进宫来。进了寝殿德阳殿，蹇硕的部将司马潘隐，跟何进是老朋友了，就给他使眼色。

何进一惊，掉头就走。蹇硕在里边等了一会儿，方才发现何进跑了。

何进跟宦官们因此闹起了矛盾。看到了这个形势的袁绍，觉得有机可乘。

袁绍是青年俊杰，长得姿貌伟美，家里四代做到三公，号称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在官场人脉极广。

袁绍的父亲叫袁逢，死的早。袁绍还有个亲弟弟，就是袁术。

袁绍少时就好为侠，侠的第一个特点，就是舍得拿出财物，救别人之急，帮别人脱厄，或者报仇。袁绍有包括张邈、许攸、伍琼、何颙在内的五个好游侠的朋友，其中张邈被称为“八厨”之一。八厨，就是把自家当做厨房，使劲招待帮人别人。也就是，仗义疏财，好比厨房一样。

所以侠，以结交、救友助人，为友报仇为主。其中有的人，本身又会武功，那就更好了。比如袁绍的游侠朋友中的伍琼，力大，一个人顶两个，武艺高。不会武功，通过花钱、奔走而济别人之难，跟会武功而救助遇上麻烦的别人，其实是一样的，也是侠。

其中许攸，就不会武功，但不远千里，奔赴别人之难去救助，不怕累得走脏了脚（“濡足”，当然这是一种比喻）。何颙，则能为朋友报仇，斩了仇人之首，到坟上祭奠。

侠的特点是急人之难，仗义疏财，所以汉灵帝初年，宦官迫害名士搞了个党锢，捕捉杀害这些名士，当时袁绍就和何颙一起救护了很多人脱厄。

其实宦官倒没有迫害袁氏家族。这是因为，袁氏家族毕竟影响力大，宦官也需要有外援，于是就跟司徒袁隗结好。不过，袁家也没有实权，只是富贵有钱得很。

虽然本家族利益没有受损，但袁绍还是谋划着要杀宦官，这是他行侠立义的观念使然。并不一定富贵的人就不能有侠义气。当初为了表示与宦官决裂，他原本年纪轻轻就做了县令，但是给父亲服丧之后，就不再去当官了，宁可在家呆着。宦官张让就生气了，说：“袁本初结交死士，在家呆着，坐抬升价（不当官是为了憋价格），是想搞我们宦官吗？”

四叔袁隗赶紧来批评他，袁绍这才勉强去当官，于是做了西园御林军中军校尉。

关于杀宦官的事，光靠自己肯定不行，必须有大将军参与。

大将军何进，是何太后的哥哥，这时候权力最大，袁绍打算去劝劝他。

“大将军贵为国舅，掌管兵马，部将都是英俊名士。”袁绍跑去对对何进说，“如果你能发出虎威，挥舞精兵，把宦官们都诛杀了，岂不是扫清朝廷，以安天下，名垂后世！”

“你是说杀蹇硕？”

“不光是他，所有的中常侍和黄门。”

何进倒吸一口冷气。何进多少带有正义感，知道宦官们祸害天下严重，想一想，如果去掉宦官，还可以扩展自己的权力空间。“只是太后是因为宦官而受宠的，宦官们也依仗着何太后，搬到他们，不容易啊。”何进说。

“实不相瞒，我愿意助大将军一臂之力。”

袁绍虽然只是个中军校尉，但是家族海内知名，这正是何进需要的帮手。

于是何进进宫，去找妹妹何太后，请求把宦官都诛杀掉。

何太后作为国家最高决策者，听了何进的要求，却大摇其头：“我刚死了丈夫，寡居着，你说把宦官都除掉，用你推荐的士人在宫里做常侍，陪着我，这说出去不好听啊。我是一个寡妇，怎么能跟士人面面相对呢？宦官们掌握着禁中大权，自古及今，我们汉家一直是这样的，到时候，后人怎么议论我？”

其实这只是借口，她当初进宫直到坐稳皇后，都是十常侍中的郭胜、王甫、张让先后帮忙，所以一直觉得宦官都是爱我的好人。让她换一帮身边的人，就算是何进说的，都是天下良士，也像住惯了一个地方，要搬家那么不适应。

“怎么样，大将军？”袁绍问出来之后的何进。

“太后不答应啊。”何进说。

“那你想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走司法程序，”何进说，“只要拿出罪证，太后也只能同意，把其中最坏的几个给杀掉。”

“杀了几个坏的，其他的以后还会蛊惑太后。十常侍以下天天陪着太后，口含天宪，左右圣意，从汉桓帝到灵帝，宦官一茬茬地出了多少人，坏人不绝。所以必须全杀了。”

“宦官中也有好人啊。”何进提高了声音。

袁绍明白，他指的是郭胜等跟何进私人关系好的宦官。袁绍想，何进意志不坚定，还念着宦官的情，又不敢违逆太后，这样的人不适合当主攻，需要再找第三方势力。

“而且太后也不同意啊。”何进说，“硬搞的话，太后一生气，一纸诏书就把我免了。就算像你说的，硬是发兵把宦官都杀了，太后也会把我换成我弟弟。最后倒霉的是我，得利的是我弟弟。”

“要想让太后同意，还不怨恨大将军，那只有一个办法。”袁绍说。

“什么办法？”

“贵戚们都是这么干的，”袁绍说，“那些皇亲贵戚，他们想得到一件东西，比如一处宅子，都不会亲自出面，而是叫一些任侠去抢这家富翁的孩子，他们则当和事佬。最后富户为了感谢他，就送他宅子，从此托他照应。现在能给大将军做这种任侠的，就是边郡猛将。大将军得学会利用他们。你可以多召集四方边郡的猛将，让他们引兵来京城，同时让他们上表给太后，要求诛杀宦官，就可以胁迫太后了。太后为了解决这个危机，只能唯大将军之命是听了。到时候，大将军既安定了天下，又除去了宦官。”

何进说：“这个主意好！”

这样不但可以逼太后同意，而且是别人出面，太后不能责怪何进了，宦官们也不能说何进背恩负义了。

何进不由得拍着手叫起来。

于是，何进叫大秘书陈琳写密信，向西方防御凉州羌人叛乱的部队，和并州向北防御鲜卑人的部队长官，暗自授意，叫他们带兵来京。陈琳拿着毛笔说：“大将军，这个主意不怎么样啊？你明明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力，发出军队，干掉宦官，为什么绕老绕去地找别人干呢？”

“我的权力，也是来自太后。我在太后面前，只能当好人，不能当坏人。”何进说。

“但是，链条越长，不可控的部分就越多。到时候他们来了，强者为雄。你这岂不是倒持干戈，授人以柄？”

“只要太后在，大将军就姓何，你担心得太多了。”何进说，“皇帝是我们家的，他们能怎么样！”

“谁知道，也许他们会换一个皇帝。先帝不是很喜欢刘协吗？”

“你这个乌鸦嘴，你快写信吧！”何进恼怒地说。

袁绍回来之后，喜不自禁地把情况跟自己的心腹们说了。西园御林军的典军校尉曹操，这时候三十五岁，父亲曹嵩是九卿，也是在洛阳城里长大，一直是袁绍的追随者，于是就对旁人偷着说道：“袁本初这么干，时间一久，这事情肯定泄密，到时候宦官们就狗急跳墙了。所以，就拿出罪状，处决几个首恶就行了，非要杀所有的，兴师动众，我看一定事情败露。”

但是这想法他要不要对袁绍讲呢？这就牵扯到曹操的出身。曹操作为宦官养子的儿子，却又追随袁绍，那就必须跟宦官划清界限。现在，如果对袁绍的计策提出异议，难免被人怀疑他的屁股还是坐在宦官那边，至少是不够积极。曹操笃信的成功原则就是跟对一个人，并且坚定不移地跟着。虽然觉得袁绍的必败，他还是选择继续跟着。而他今年34岁，刚刚生了儿子曹丕，夫人卞氏也在京城，一旦袁绍这边失败，孩子老婆也是要陪着自己上法场的。但是曹操还是豁出去了。圆滑的两面派总是自以为高明，认为能成大事，实际上在形势大潮的来回涌动下，他们只会成过往云烟。基于此，曹操就不对袁绍提出异议，哪怕是技术性的异议。他也知道，袁绍有个缺点，就是猜疑，这跟袁绍的出身是爸爸和姨太太生的有关，所以又自卑又自矜又敏感。

随着密信向四方发出，洛阳的天色暗淡下来了。

《三国烈烈》第二章：要不要从外面摇人。文/潇水：历史小说作家，历史战争特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