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边境》,贺淑芳 著,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本书为马来西亚华人女作家贺淑芳首部小说集,汇集11篇佳作,被黄锦树称为“马华短篇经典表现出的老练成熟”。又以极为细腻和富于画面感的心理笔法,跨越国境与地理差异,切中我们身而为人的每个人,所共有的那些从未被照亮与承认过,却绝非不重要的痛点与内里感受。在这些小说中,常有无男相无女相的幽灵,搭乘烟霾中的列车回返。原以为终结了旅程,忽又重新开始。逃离某地,想追寻一个新的自我。但又发现这是永不终止的过程,一直摇晃不停。仿佛跨越了多重时间之海的旅人,自记忆边境另一端寄返给我们的信函,以既梦幻又本真的语言写就。并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整座世界都是异乡,我们以何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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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序:迷宫与烟霾(节选)
黄锦树(台湾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
生于1970年的贺淑芳比黎紫书还大上一岁,要不是她2002年突然以《别再提起》获第二十五届时报文学奖,台湾文坛还不知道这个名字。这篇已是马华短篇经典表现出的老练成熟,怎么看都不像出自新人之手,这多少也可看出马华文坛的潜在实力。彼时的贺淑芳已经32岁,出这第一本书时更已年逾不惑;相较于黎紫书二十啷当岁就旋风似的华丽登场,横扫各大文学奖,贺淑芳自然显得大器晚成。然而就这本小说的素质来说,比诸小她一岁并已出了四本小说的“前辈”黎紫书,其实并不见得逊色,只能说各有所长。
这集子里大部分作品都是佳作,作品具画面感,而且心理描绘笔致细腻,其实并不易读。
贺淑芳的文字恬淡简约,不如黎之华丽浓艳;从这批作品来看,语言也未见风格化。是一种可以随题材伸缩延展的平静的叙事语言,而不是老派马华现实主义常见的那种近似退化、辞与意有着难以填补的缝隙的华文——在一个访谈中,她自陈这方面深受香港作家西西的影响——从这批作品来看,西西的影响所及应不只是语言,而涉及方方面面。尤其是那种耽溺于幻想的倾向,以及明显的世界主义。两者是紧密关联的,后者更意味着是与世界文学近乎亲密的对话,从西西多变的小说写作到诸如《像我这样的一个读者》都可是见证。当然,这里的世界文学主要指的是现代主义之后,尤其是拉丁美洲文学以博尔赫斯为首、集大成于马尔克斯,有时以魔幻写实这一修辞含混地归属的大批带着强烈幻想色彩的作品;二战后意大利卡尔维诺、布扎蒂、艾柯等的文学实验;二战后东欧的文学实验(从布鲁诺·舒尔茨到米兰·昆德拉);1960年代以来美国的后现代主义文学;1980年代后中文小说界的相应变革等,这也意味着马华文学新一代阅读水准品位的提升。
在诸多文坛先贤中,尤其是那也许影响西西最深的卡尔维诺,包括卡尔维诺对“轻”的主张、对叙事可能性的探索、对天真而残酷的童话的回归、避免让文学陷入现实的泥沼等,都让贺远离了马华文学自身的左翼文学传统,而展现出面向世界文学的意志。如《时间边境》《迷宫毯子》这样的标题是博尔赫斯式的,虽然,内容是另一回事;然而,《时间边境》明显地是对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被占领的房子》的改写,或者说肌理更丰富的(博尔赫斯式的)重写。
从下引句子可以清楚看出这一点。譬如小说的主人公说:
你在梦中离开那栋房子,来到了月台,并在梦中随手找到一张邮局包裹的包装纸写下这封信给我。
你却在梦中跨越时代,错误地送到我这里来。
我与你这封信所要致予的对象也是全然叠合的同一人。显然,在现实中各种过去与未来的时间并存。
图源:视觉中国
多重时间,歧路花园,梦,镜子,甚至平行宇宙。那是奇幻文类相当普遍的时间感——时空体。
作者显然深深着迷于时间流逝过程中必然形成的间隙。相较于《时间边境》里仿佛存活于平行宇宙的另一个“我”神秘的试探,《迷宫毯子》则苦涩得多。叙事者是幽暗记忆愁苦的守护人,作为“活在父亲和母亲遗留的时间里”而负载着太多秘密的年轻女人,她迷失在自身存在的时间迷宫里。那以不是那么可靠的记忆形式显现的爱、伤害与期待、梦与幻想,被具象化地喻为一种永远织不完的毯子。犹如在捉迷藏游戏中被遗弃的躲藏者,孤独地在密室里咀嚼她的寂寞。无边无际的空洞时间,像一个填补不了的破洞。也犹如那些被剪下的碎布,“它们都是剩余的,无人需要,早已被剪除,割下,不再期待联系”。从这里可以看出,贺的小说对外国文学的借鉴,是为了处理自己独特的存在感受,在表现上也比她的先驱们更为忧郁也更为悲伤。《迷宫毯子》中的毯子与柜子、《时间边境》中的房子,空间的破洞对应时间的裂隙,犹如《日夜骚扰》那因父亲卷款而逃留下的被毁掉的家,主人公最终和她恐惧的对象同化了,而呈现出一种东欧式的阴惨色调。
近乎怪诞的幻想,骨子里或许是对存在本身(存在与时间!)的迷惑。开篇的《死人沼国》即涉及死生难明的界限。那在梦中不断被杀死,然而对加害者而言却是杀不死而不断复返以被再杀死的女人;自身的存在对自己和他人都是难以理解的混乱,没有基准点。《月台与列车》被放大的月台与火车的间隙,“每一条隙缝都像嘴巴,会活动——会膨胀,也会缩小!当你害怕时,它就会张开巨口,吞没掉一切、一切。”虽然以旅程喻人生是老掉牙的隐喻,然而作者却把它发展成恐怖的寓言,以一个不小心“被夹掉了身体”的头,来具象化那种荒诞感,有股芥川龙之介般的鬼气。
而集子大概有半数的篇章,都可以说是《月台与列车》这段博尔赫斯式的文字隐含的存在感的具体化:
在隙缝里有另一列相似的车厢与月台,在那座月台与那趟列车之间也有相似的隙缝,于是我将在无数次跌落到隙缝里,也将无数次回到相似的火车上。或许那些在月台上的人也和我做同样的梦,一再重复掉入同样的隙缝中,并一再回返到相似的月台上。在那里徘徊来去,无休止地、重复又重复地跌落,直到我们互相成为彼此的镜子。
像精神官能症那样被生命中的微小的事物(一般人会略过它)吸引,甚至因而着魔,创造出幽幻的客体。
图源:视觉中国
从马华文学的本土立场出发,一定会质疑贺的现实感,虽然就小说而言那并不见得那么重要。然而在贺的小说中,观察一下这问题其实是蛮有趣的。在前述访谈中,她对小说的“社会意识”颇不以为然,似乎属意的是较为“纯粹”的叙事。因此我们或许可以看看现实怎么被处理。像《时间边境》《迷宫毯子》《月台与列车》《死人沼国》《梦游者》都看不出什么特定的时空背景(换言之,找不到大马本土论者要的大马或大马性),而是在一个抽象(到处都有月台与列车、毯子、房子、梦)然而具体(由逼真的细节构成)的寓言空间。也就是说,较不重视社会——历史的向度,更别说是政治。纵使如此,《月台与列车》里也出现了烟霾——“别无选择,你必须习惯抬头看见这片低压压的密不透气的白色天空。每当远方另一座狭长岛屿的森林燃烧时,它就来了。”这是有具体现实参照的。近二十多年来,因印尼拼命砍伐原始森林并大量焚烧余木,而对马来半岛的日常生活造成严重的霾害,改变了半岛的天空。
这烟霾,从《月台与列车》飘到《消失的陆线》《重写笔记》。而《消失的陆线》那因铜铁价格暴涨以致电线、水沟盖、铁门等屡屡被窃,而官员警察视而不见,是非常明显的“此时此地”的现实(犹如《像男孩一样黑》中被强暴的少女的悲惨处境)。就《消失的陆线》而言,从因电话线被窃以致远程沟通出现障碍这样的处境出发,小说的匠心在于透过这样的情境去演绎忧伤的成长心情,主人公因成长而和原生家庭之间产生疏离与眷恋的永恒拉锯,而把“消失”的问题深化、展开,进而探讨每个个体生命成长、因时间流逝而必然面对的诸多“消失”的悲剧——消失的一代人、景观、房子:“一旦没有人住在里面,屋子就会更快败落。注视着它,里头还藏着什么东西。空荡荡的屋子里所装载的比从前更多:消失、遗弃,已经过去的过去。”“到处都是窟窿。空空的,那种把光吸掉的裂缝。”这都是具体而普遍的存在情境与感受,“消失的陆线”的偶然性被消融入普遍的存在背景里。这在贺的写作里,常被前景化为“裂缝”,一如在《月台与列车》中被抽象放大处理的“隙缝”。
类似的情况,如《重写笔记》的主人公被抢劫受伤,多少反映了大马近年(或许因为外劳管理失当、贫富不均、警察颟顸等而造成的)治安败坏,但小说的核心却放在写作——电脑被抢走以致被迫必须重写遗失的作品,“我好像不是在重写旧稿,而是在写一件重复发生的事。”因重写而重复发生、重复经验伤害,小说甚至因而枝蔓开来,走入时间裂缝造成的歧路岔道,转喻式地转移阵地,那陷入时间终结状态的病床上濒危、即将被国家医疗体系抛弃的母亲。
我不知道往后的贺淑芳会走向哪里。唯一的小叮咛是,“此时此地的现实”是个重要的选项,不必清除得太干净。烟霾并不妨碍迷宫。
作者:黄锦树
文:黄锦树 编辑:周怡倩 责任编辑:朱自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