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元年(1647年)前后,在肇庆最早获悉广州陷落,绍武朝覆亡消息的是丁魁楚。
但他没有声张,也不许任何人往外透露。因为早怀“异志”,在为自己的退路做打算。他拥戴永历帝的本意也是从维护自身利益出发。
1、李成栋的“计中计”
拥戴之后,他“深结太监王坤,得为首辅”,同时将自己的亲信、旧旗鼓苏文聘安插入朝为内阁办事中书。招权纳贿,大肆搜刮。凡有请托升进诸事均由苏文聘接手,大量收取贿赂银。永历朝成立以来连同多年之搜刮银数可观,此时见永历朝,朝不保夕。
便密遣亲信携上黄金3000两及数量可观的珍宝,顺流急下,重贿清军统帅李成栋。
至二十五日举朝获悉广州凶讯,一片惊惶,纷纷准备出逃之际,他这时接到密报,亲信已经安全投入李成栋帐下为家丁,于是只等回音。心里已有了底数。
而表现得与众不同,十分镇定、安闲。在众人慌张登船时,他也在安排装船,却从容不迫。他“有大哨舡四十,将三年官囊悉载入”。当永历帝及众臣狼狈西逃而去之时,他仍在肇庆。
并在这里迎来了元旦。正月上旬,方缓缓移舟西上。待永历帝率众溯府江北上之后,他才从梧州进入岑溪。但并不上岸,而是专候李成栋的回音。
当丁魁楚亲信于正月中旬将金宝诸物及信函呈上李成栋后,李成栋说:
“何不早言,正欲邀尔主仍为两广军门。”于是急发函。
二十六日,丁魁楚于岑溪舟中得到李成栋手书,大喜,立即移舟顺流东下。在此之前的正月十六日李成栋已攻下肇庆,朱治憪弃城而逃。
而二十九日又一鼓而下梧州,广西巡抚曹烨出降。丁魁楚正是在清兵进占梧州不久来到梧州。李成栋听说丁魁楚前来,“先上五里迎之,握手道故,相见恨晚”。
初次相见使魁楚十分感动。丁魁楚本有三子,现二子已亡,只存长子。当晚,李成栋设宴招待丁氏父子,“隆重加常礼。把臂间指画岭表,审度当朝,谓‘东南半壁,惟某与老先生撑持。’”
接着李成栋又与丁魁楚约定,于明天吉样的时刻,请丁接受两广总督的大印。“拜表即真,亦在明晨。”于是又“将旗牌符囊、制台旧救印悉手付之”。
这等于将两总督的权力移交完毕。“魁楚甚喜,乃别。”
夜半,他正在美梦之中,被叫醒说大帅有机密语要其立即前往。
这时李成栋已升帐,“列炬交戟”,一片杀机。“茫然不知所以”的丁魁楚过舟之后,见李成栋已端坐帐中,“知事已变”,大惊失色,立即下跪叩头哀求道:“魁楚只一子,或不及妻孥。”
他很清楚此刻自己命已不保,只求保留儿子一条性命。
残忍的李成栋冷笑道:“汝欲烧子乎?”说罢首先下令把其子斩首,正回顾之间,首级提到,丁魁楚亲眼目睹了长子之首级,未及反应之时便被推出斩首。李成栋于站在船首,火光烛天,照同白日,将丁魁楚家丁分配到每营后、细查其家属,将其一妻四妾三媳二女及所有婶女仆妇,净身搜查之后,均收入李成栋舟中。
只有一妾投江而死。“凡男子无少长皆杀之。”40舟所载黄金84万两及珠宝等物悉归李成栋手。丁魁楚、李成栋的分别表演到此告一段落。
2、瞿式耜的忠言
由于警报不断地传来,永历帝又坐卧不宁起来,认为桂林已成危城,不可安身。
这时奉何腾蛟之命率师入卫的定蛮伯刘承胤,已从湖南进入广西全州,并具疏迎驾。
永历帝身旁的王坤沉默了二十几日之后,又活跃起来,一再鼓动永历帝赶快离开桂林,临幸楚地。
王坤的建议与永历帝所想完全合拍。
永历帝于是向臣下宣布幸楚,即前往湖广的决定。这时兵部尚书吴炳也认为幸楚之议可取。瞿式耜听后,则极不赞成,坚决反对。
他上疏极言胜败存亡及山川要害之理,言词激切,十分动情。
他说:
“上不幸楚,楚师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兹半年之内,三四播迁,民心兵心狐疑,局促如飞丸,翻手散而覆手合。”
又说:
“在粤而粤存,去粤而粤危。吾进一步而人亦进一步,我去速一日,则人来亦速一日。”指出面前摆放的只有进路而无退路,退是自取灭亡的死路一一条。”
又说:
“楚不可遵往,粤不可轻去。今日勿遽往,则往也易;今日若轻弃,则入也难。又海内幅员止此一隅,以全盛视粤西,则一隅似小;而就粤西恢中原,则一隅甚大。若弃而不守,悬者亦知拱手送矣。”
指出此刻广西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决不可轻弃,弃则贻害无穷而悔之晚矣。一心只想逃路的永历帝对此恳切之言一概听不进去。
瞿式耜见劝阻无效,便泣请说:
“东藩已失,所存推桂林一隅,若复委而去之,武冈虽金城汤池,何能长久?臣本巡扰此地,愿以此地俱存亡。”
并郑重其事地上一份《留守需人疏》。
永历帝看完,居然冠冕堂皇地把他闻惊要逃,说成是应众臣之请,为恢复大计着想。是大势所趋。
同意瞿式耜所请,并许诺如有功勋则日后酬报,当然这全是虚的。而实的是因吳炳支持他的逃跑主张所以立即予以升官并入阁办事,掌握朝廷大权。
永历帝虽然遇事慌张无主,但心中有数,他一切从个人安危出发的实用主义,于此表现得竟如此充分。
但瞿式耜决不计个人得失与名利地位,他完全以大局为重,考虑的是如何使永历朝如何能顺利存在并向前发展。
请留守桂林的奏疏呈上之后,他又思之再三,觉得永历帝深入湖南境内,驻跸武冈之事十分不妥,而驻跸全州方为万全。
所以又向永历帝呈上一疏。
他说:
“今移跸者再四,每移一次,则人心涣散一次。人心涣而事尚可为乎?议者不过谓楚中据上游,可以图进取也”。
但“楚之强镇、人人自雄,助督亦仅以诚感之,以术縻之,而非能以力制之也”。
对这些拥兵自重的军阀,应保持天子的尊严。
他说皇上如居粤地,则可“以威灵遥慑之,以符檄调度之,悬爵禄以鼓励之,彼犹知有天子之尊”。如果舍粤地幸湘楚,则彼必谓“皇上舍己弱而就彼强也”。使其产生轻视之心。而驻全阳即全州则可避免弊端而有明显的优越性。
他说:
“臣故请皇上宜径驻跸全阳。全阳地与楚邻,不两日而至永,楚中声息既近;全于桂为属、不两日而达桂,当事提掇犹灵。彼督、抚、镇将诸臣,见皇上驻全,犹有不忘两粤之意,职守犹不敢尽废,防御犹不敢遽疏。即各府、州、县钱粮,亦奉命征解以应军需,去全而尚有可望乎?即使桂林危在旦夕,而楚镇提劲兵数万直趋桂林,岂容贼入全境步?此臣反复思维,谓皇上断宜驻全以留粤也。”
这是占据有利地区,扼楚粤以内外兼顾之意。
瞿式耜实心为国的恳切建议,初步说服了永历帝。
他批旨说:“朕暂驻全州,俟楚中督、抚诸臣的议请跸。”
这是话未说死,驻下全州之后,看看情况再说,实际上他想逃跑得越远越好,瞿式耜对形势的中肯分析,特别是对拥兵自雄的军阀不可掉以轻心的提醒,并未引起他的注意,他也不愿想这个问题,辜负了瞿式耜的一片忠心诚意。
不久他便陷入严重的困境,瞿式耜的担心不幸言中,这也是永历帝料想不及的。
而这时因警报仍然不断传至,平乐浔州相继被清军夺取,桂林万分危急,永历帝要立即启程。
于是他又在瞿式耜上疏末尾特加一笔:
“卿恳请留守,实心为国,朕岂不知?但行营左右,匡赞是倚,料理数日,己有规诸、望卿即逝来。”
坚持要求瞿式耜随他出逃。瞿式耜拜坚决拒绝了永历帝的要求,表示誓死守土到底。永历帝终于在从官护拥下逃出桂林。
在永历帝逃出桂林的同时,总督侍郎朱盛浓逃向灵川、巡按御史睾延泰逃向融县(今广西融水)、布政使朱盛淍、副使杨垂云、桂林知府王惠卿以下大小官员几乎全部逃遁而去。桂林成了一座孤城、空城。
只有瞿式耜同通判郑国藩、县丞李世荣及都司林应昌、李常瑞、沈煌这几名下级官员,率兵民坚守危城。
3、驱逐王坤的背后
永历元年二月十五日,永历帝不听瞿式耜的一再劝阻,在司礼监王坤的极力鼓动下,从桂林逃至广西东北角一隔之地的全州。
他自以为热情迎驾的刘承胤会对其无限效忠,可以获得安稳,而恃帝弄权的王坤自以为从此更可以为所欲为。结果却使两人大失所望。
当永历帝所乘龙舟驶入全州,刚一靠岸停泊,久候在岸上的刘承胤等人便立即登舟迎驾。永历帝正在喜不自胜之际,刘承胤便当面揭发起王坤“鸷悍骄恣”的“奸状”。
他声色俱厉,怒不可遏。同时呼唤与王坤狼狈为奸的周鼎瀚、唐诚之名令其近前“斥叱之”。
随即下令于龙舟之上“锁坤上岸”。第二天永历帝按刘承胤的要求,发旨将王坤安置于永州。王坤的离朝出避,大快人心。
因为王坤自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之后“逞才专擅,每召对,日代天言,众实恶之”。而周鼎瀚、唐诚“呈身附和”于王坤,兴风作浪败坏朝政。
自永历帝从肇庆出逃之后,越发肆无忌惮。刘承胤此举获得了赞扬,“廷士翕然称承胤公忠”。
其实刘承胤在此包藏祸心。这不止是他与永历帝身边的马吉翔等人勾结起来,实现了马吉翔打击王坤以邀帝宠的目的,更是通过此事“以胁主立威”,实现个人的野心。当时就有人清楚地看到这点。
认为永历帝一进全州便发生王坤之事“甚不妙”。
他们说:
“非谓坤不当处也,承胤方欲树威,诸君适委以此,固假诸公公以行之,而威已震主矣。是后脱手做事,谁复能禁者!”
但不幸地是永历帝当时却看不出其中的问题,反而认为其正直忠勇,不久,以拥卫之功,封其为安国公。成为永历朝中最显荣的人物。
从此刘承胤与永历帝身边佞幸之臣马吉翔、郭成昊、严云从紧密勾结,充分利用,以售其奸。终将永历帝置于无可奈何之地。
4、桂林大捷
此时永历帝的身边虽然少了一个随时向他出谋划策的王坤,但马吉翔却很快补充了这个空缺。
此后的一段时间他向永历帝施加影响,其作用不亚于王坤。在王坤的怂恿下,永历帝弃桂林向楚地逃窜,瞿式耜苦口婆心地反复强调,“楚不可遽往,粤不可轻弃”。
极言“上在粤则粤存,去粤则粤亡”的目的是保留、巩固广西这块土地,以为恢复中原的根本。
根本如失一切将无从谈起。现在王坤已不在身边,永历帝对瞿式耜的告诫仍然无动于衷。他逃跑之后,对广西的战守事宜毫不关心。
本来他逃弃桂林时,令瞿式耜留守,而瞿并无兵卒。这时桂林在清兵进逼下更加危险。
瞿式耜已一再上表乞师请发援兵,以救桂林。他却不予答复。好像这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所关心的仍是个人的安危,他希望能臣勇将都在他身边,以增加安全感。其它问题则无暇考虑。
他到全州仅半个月的三月二日竟发出敕谕,要瞿式耜离开桂林赴全州。
冠冕堂皇地说要瞿式耜前来是为了出师北伐,策划机密。
对他本来已吓得要命的广西特别是桂林的险情现在如何,以及如何加强战守,他一概不闻不问。
他要瞿式耜到他身边等于是放弃桂林、放弃广西。
瞿式耜理所当然地加以拒绝。他之所以当皇上移跸全州时自请留守桂林,是因为镇臣陈邦傅已率兵离开桂林,桂林无守。
现在“贼氛渐张,风声渐紧”,桂林已无守兵,“臣为此迫切乞师,已三效秦庭之哭”。
永历帝见瞿式耜把问题说得如此明确,这才打消要其离开桂林的念头,同时告诉他刘承胤已发出救兵。
永历帝终于被瞿式耜一再请求援援桂林之疏所打动,而发出救兵。发兵总比不发好。但这次却没有发挥作用。刘承胤之兵尚在途中之际,清兵在叛徒、参将王天爵的内应下,于三月十一日突至桂林城下,并冲进西门。登上城墙,居高向城内射击。
多亏瞿式耜的一再多方求援,大将焦琏率兵冒雨于十日上午赶到,准备稍息一二日赶赴阳朔守卫。
焦琏是陕西人,至于他究竟是陕西哪里人,历史并无明文记载,且年岁不详。真是这样一位无名小将,在后来的全州之战、永州之战中,表现亮眼,以功封侯。
且说焦琏此时正遇险情,便“铁胆包身”,立即率众投入战斗,“奋勇争先,与贼死战。阵杀红旗贼首七八十人,箭伤、铳伤者数百人,夺其战马数百匹,衣甲、刀箭倍之、余贼丧胆夺魄,飞骑奔回”。
而创造了“从来未有之奇功”。取得了桂林大捷。
5、吝惜爵位
这是永历朝建立以来,同清兵对阵中取得的第一个大胜利。
瞿式耜特飞疏报捷,指出是焦琏获得了破虏首功。特为其请功。
永历帝览奏,发旨说:
“焦琏身先士卒,大挫狂锋,且虏既入城,击斩逐北,尤称奇捷。着先加太子太保,再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俟平、悟克复,即与伯爵。”
永历帝承认焦琏建立了奇功,但仍按历来的一个“悬爵以待”的老规矩,许诺如取复平乐、梧州后,再封赏伯爵,先开个空头支票。表明爵位应与大功相一致。
其实按焦琏之功完全可以封伯爵甚至更高,并应实授,何况是非常时期。
与此同时永历帝封瞿式耜为临桂世伯、进武英殿大学士、少师兼太子太师、荫一子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再荫一子尚宝司丞。
对此,瞿式耜惶恐万分,接连上疏加以推辞。同时极力称颂焦琏之功,并请求封其为伯爵。
但永历帝拒不收回成命,坚持已发之敕,对焦琏仍“悬醒以待”。
看起来,永历帝是坚持必立大功方得高爵的原则,其实并不然。
就在瞿式耜一再为焦琏表功,建议封其伯爵而终不得的同时,永历帝竟轻而易举地将毫无寸功之人封为伯爵,造成举朝大哗,这个人就是宦官马吉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