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晚报掌上长沙9月6日讯(全媒体记者 肖舞)日前,被网友称为“扫帚诗人”的长沙环卫女工黄新生,首部诗文集《我扫过的人间》首批印制5000册,100天内基本售罄,央视新闻等多家媒体争相报道。9月5日,本报记者采访到该书责任编辑李怡青,听她讲述发现黄新生以及为其编辑出版诗文集的全过程。
“她的文字不是采风来的,是真实生长出来的”
2025年9月,李怡青偶然读到一篇报道——长沙环卫女工黄新生坚持写作多年,诗句朴实真挚。她合上《长沙晚报》,沿着岳华路找到了黄新生。九月的长沙还很热,黄新生穿着橙色工装,握着扫帚,汗流浃背。听完来意,黄新生羞涩一笑:“我从没想过,出书这样的好事还能落到我头上!”
那一刻,李怡青意识到,这不仅是一个需要被看见的写作者,更是一部来自街巷的“民间档案”。
黄新生做过工厂女工、卖过小菜、做过保姆、干过保洁。她的人生旅程,就是一部深刻的市井基层生命实录。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真实的温度——工厂的机油味、菜市场的土腥气、凌晨街头的露水。
“她的文字不是采风来的,是真实生长出来的。”李怡青说。深入沟通后,李怡青发现黄新生的写作真正做到了“写我所做,做我所写”——作品呈现出一种内生的、不可替代的真实感,那种来自泥土深处的真诚,是任何技巧都无法替代的。
李怡青向出版社提出了选题申请。这本书的出版,不仅是一次图书选题落地,更是湖南人民出版社关注普通劳动者文学表达的实践,也是推动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的尝试。
“一颗在尘埃里默默生长了几十年的文学种子”
确定合作后,李怡青成了岳华路上的常客。
更多时候,她们的沟通是在黄新生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进行的。窗外是喧嚣的马路,扫帚靠在门边,书本堆在床上。黄新生翻开那些泛黄的稿纸,一篇一篇地给她讲背后的故事——哪篇是在垃圾站旁边写的,哪篇是在夜晚的街头有了灵感。
她不擅长用电脑,都是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涂涂改改,字迹却是工整的。那些日子里,李怡青既是倾听者,也是记录者。“我意识到,这是一颗在尘埃里默默生长了几十年的文学种子,我要为它松土、浇水,让它开出能让更多人看见的花。”
2025年底,黄新生将精心整理好的全部文稿交到李怡青手上。每一页稿纸都带着岁月的痕迹,也带着黄新生几十年人生积淀的重量。
2026年4月底,李怡青将制作好的样书交到黄新生手上。黄新生接过来,手指轻轻拂过封面,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半晌没有说话。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拿扫帚的手也能画星月。”
全书分为三个部分,层层递进,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
第一部分《我扫过的路》,从黄新生的劳动现场出发,跟随她的扫帚缓缓扫过凌晨的街头、雨后的落叶;第二部分《我路过的人间》,视线从“路”转向“人”——黄新生写工友、写卖甜酒的女人、写为见妻子而换装打扮的泥瓦匠;第三部分《我的新生》,终于回到黄新生自己——写母亲、写亡夫、写两个儿子、写自己在车间受伤的瞬间。
书名是黄新生和李怡青反复推敲后共同确定的。“扫过人间”四个字,在黄新生心里有三层含义:第一层,是她的职业,她日复一日用扫帚清扫城市;第二层,是她用文字“扫过”那些被忽略的角落和被遗忘的面孔;第三层,是一种生命姿态——她轻轻地、坚定地“扫过”,留下痕迹,然后继续向前。
封面设计也经历了多轮推敲。内封采用黑白素描,映照着一双粗糙的手——那是写作的手,也是劳动的手。外封上斑驳的痕迹,宛如扫帚在大地上划过的轨迹,又像是漫漫人生路上留下的跋涉印记。主色调选用了橙色——那是环卫工人工装的颜色,也像一片新生的朝霞。
“这本书最突出的价值,在于它的‘真’”
《我扫过的人间》上市后迅速引发关注,读者留言从各地涌来。一位读者写道:“读她的诗,像在路边遇见一块正在开花的石头。”
在李怡青看来,这本书最突出的价值,在于它的“真”。黄新生从未离开过生活本身。她写凌晨四点的街头,你能闻到露水混着尘土的味道;她写工友被汗水浸透的笑脸,你能感觉到阳光的灼热;她写自己在车间被车针扎穿手指,你能体会到疼痛。她以同为基层劳动者的目光,让我们看见那些不曾被记住姓名、却支撑起时代基础的人。
“文学并非象牙塔里的专属,它在街头巷尾,在垃圾车旁,在每一个不甘被生活淹没的灵魂里。拿扫帚的手也能画星月——当文字回到劳动者手里,卸下所有脂粉,露出本该有的筋骨,文学的版图才真正向广袤大地敞开。”
书出版后,黄新生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她依然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穿上那件橙色工装,去岳华路扫地。只是如今,扫帚旁多了一支笔。
“收到很多读者留言,要我继续写!”黄新生告诉李怡青。黄新生心里已经有了新的方向:想为环卫工人和建筑工人创作一部纪实小说。
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在扫街的间隙,在每一个天还没亮的早晨,黄新生握过扫帚的手,正在一笔一画地画出新的星月。而作为编辑,李怡青说:“我能做的,就是为她把路铺好,让那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文字,抵达更多人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