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0月7日,巴勒斯坦抵抗运动激进派别“哈马斯”派出突击队袭击加沙周围的以色列军事据点和军民定居点开始,这场高强度武装冲突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以上的时间了,目测不出意外的话再打一个月是一点悬念都没有的。说句实话,哈马斯的单兵作战能力虽然有不小的提高,但组织度还是基本上原地踏步,虽然似乎得到了某种支持,在技术装备和战术水平上有很大的跃升,但这种说到底还是有限的。
尤其是在五次中东战争打完,以色列军队的使命从时刻准备高烈度战争的“创业期”转为如何确保现有控制地区安全和利益的“守成”阶段时,这支军队要如何有效转型,就比较令以军上下纠结了……
在世纪之交的2000年,以色列军队高层开始启动军事体制改革,也就是所谓的“千禧年军改”,此时以色列已经度过了近20年的相对和平时期,军队成分也有了很大的改变,简而言之就是,经历过二战的那代人都老了,但还不太老,虽然不能直接指挥军队了,但还在军队高层拥有很大的话语权,于是当年锐意进取的一代人,如今却成了保守派。
而另一方面,一些留学欧美的少壮派将校级军官则是“革新派”,他们认为应该学习欧美,提高军队(主要是陆军部队)的合成化程度,组建新的合成旅。在武器装备方面,要研制和装备单兵信息化系统,轮式装甲输送车和步兵战车,卡车炮,大口径远程火箭炮和炮兵战术导弹等适合快速反应,快速投送和快速投入战斗的新型武器。在人员构成方面,要提高职业军人(军官和士官)比例,建立可以快速反应的合成旅级战斗队,并且增强基本战术兵团的合成化程度,建立信息化的合成营级战斗单位等等。
这些设想看起来很好,但是要用真金白银堆起来的。以色列虽然作为发达国家,军费开支以其疆土面积和人口来看也很高(去年超过150亿美元,今年超过了200亿美元),但武器装备的采购“大头”来自美国和欧洲的军事援助,所以海空军装备相对来说更新得快,反正不从以色列的国库里拿钱。
而陆军装备则不然,自从第五次中东战争以后,以色列陆军的武器装备从以接受援助为主转向自行设计制造为主,但偏偏以色列的产能又不大够,成本自然也就下不来。于是以色列军队在采购新装备方面就如同被“包养”了一般,凡是美国和欧洲“军援”的,那一定大要特要,反正不是我以色列出钱,凡是要我以色列自己出钱买花钱造的,那能省一点是一点。
以军长期“试穿”的“两面穿”迷彩服编辑
即便是这样,这种迷彩至今也没有在以色列国防军完全普及。一直拖到2019年,以军才又一次探讨试穿迷彩服的事宜,拿出两套迷彩战斗服试用,但至今依然还处在“试用”状态。
如果说衣服行头乃至武器装备都是外在的话,那么编制体制构成要是改出问题跑偏了就更糟糕,在“千禧年军改”中,留洋归来的少壮派主张提高职业军人比例和陆军合成化程度,这个也是当今世界的普遍做法(效果好坏另说)。
但是这么干一来要花大把真金白银,二来和以色列长期标榜的“全民皆兵的世界最高效动员机制”背道而驰,尤其是第四次中东战争中,以色列靠动员大量预备役人员最后阻止了阿拉伯联军的攻势的“经验”使得以军高层对于普遍义务兵役制和保留大量预备役有着近乎信仰的执著(可笑的是在这次遭遇哈马斯袭击的时候以色列宣传机器却只字不提以色列引以为豪的“全民皆兵”体制,而是无视被袭人员是以色列现役或者预备役军人的身份,向全世界哭诉哈马斯无差别攻击“平民”——都“全民皆兵”了,哪来的平民)。
于是在“情怀”和利益的双重作用下,以色列陆军在武器装备上依然依赖以“梅卡瓦”(如今主要是最新型号的“梅卡瓦”IV)主战坦克和坦克底盘的重型装甲输送车为中坚,辅以大量的“阿奇扎里特”重型装甲输车(正逐步被“雌虎”重型装甲车取代)和M113装甲输送车,以轻步兵部队为主体的装备格局,和以义务兵为主体,职业军人(士官和军官)只占极少比例的兵源结构,员额126000人的陆军中,职业军人只有26000人,也就是说,平均每个班不一定能有一位士官。
以军“梅卡瓦”IV型坦克集群编辑
以军“阿奇扎里特”装甲输送车编辑
以军“雌虎”装甲输送车编辑
以军M113装甲输送车编辑
而被以色列和很多其他国家认为是战斗力源泉的全民兵役体制,在现代以色列社会也遭遇了冲击,尤其是哈瑞迪人和阿拉伯裔(不含德鲁兹人和贝都因人,这两个民族倒是以军的骨干)不服兵役的前提下,原来的三年义务兵役制(男兵)一直遭遇抵制,最终在新世纪前十年之后,先后缩短为32个月和30个月(实际上很令人费解,提前退役半年也换不来多少舒适啊……),而稀少的职业军人员额实际上堵死了义务兵的上升通道,而低合成化的单一兵种旅的结构也使得义务兵几乎不可能“一专多能”,于是仅仅简单地延长义务役时间,并不能让一个士兵掌握更多的本领。
而以色列虽然贵为发达国家,但受限于体量非常小,不可能具备完善的产业结构,在当今世界经济下行的大背景下,想要社会矛盾小几乎是不可能的。
以色列文官政府在缓解本国社会矛盾方面一直乏善可陈,路径依赖就是“内病外治”,靠蚕食巴以和平协议签署后规定的巴勒斯坦领土,在巴勒斯坦领土的精华部分强行建立和扩张定居点来转化内部矛盾。通过提供一定社会福利将中下层尤其是有服役经历的中下层以色列民众迁居到定居点,然后将定居点变成半军事化的驻屯/守备区,部署一部分常备兵力和建立更多预备役部队集结地,事先储备好武器装备并且驻留部分常备的职业军人,辅以本质上就是基干预备役的定居点警察部队,一旦需要展开军事行动,则征集定居点里的预备役人员,扩充成预备役部队,于是定居点里的适龄以色列人实际上扮演着“开拓团”的角色。
在黎巴嫩和以色列边境地区以及戈兰高地周围,以色列有的如法炮制,以此降低大城市人口密度,一定程度上缓和内部矛盾,另一方面可以强化“边境地区”的守备力量,可谓一举多得。而对于这种“驻屯军”,“开拓团”,以色列方面似乎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甚至高调地在中文世界加以宣扬,这种八十年前的熟悉配方和味道,自然就使得他们的宣传引来了中国老百姓(恭豸和殖壬除外)的强烈反感,这也就成为在这次冲突中以色列宣传机器在中国舆论场上遭到全面溃败的主要原因。
而这种“驻屯军”的战斗力也明显遭遇了反噬,由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阿拉伯国家已经无力使用正规军与以色列作战,以军的主要对手也就是游击队性质的伊斯兰抵抗组织,例如真主党和哈马斯。在这种环境下,以色列的“驻屯军”逐步特化为一支主要任务就是反游击作战的军事力量,成为了一支“讨伐队”,而“隔离墙”的建立则使得加沙地区的以色列“驻屯军”不再有紧张的战备,逐渐成为松散的守备部队,甚至出现了滥用致幻药物的情形。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千禧年军改”是生生的把精锐的主力野战军团改成了《地下交通站》里头的野尻正川手下的“安丘宪兵队”。直接把自己的战斗力给改废了、改没了。
此时,如果“千禧年军改”中留洋派主张的“以轮式步兵战车为运载工具的合成化机动部队存在”,倒是可以作为机动兵力和预备队驰援各个“驻屯军”,加上卡车炮和远程火箭炮提供的火力支援,尚可应付各种意外。但实际上这些设想中的兵器和兵力,在以色列军队中都不存在。因为以军很自信地将重型武器例如“梅卡瓦”坦克和重型装甲输送车这种“恐龙”和“猛犸”级别的装备分散配置在各支“驻屯军”里,作为“讨伐”那些游击武装的“铁锤”。
以色列陆军装甲部队是肉眼可见的“恐龙化”、“猛犸化”编辑
实际上这一招在2006年对黎巴嫩真主党武装的“讨伐”中已经被证明是有很大问题的,那时已经有“梅卡瓦”坦克和“阿奇扎里特”重型装甲输送车被击毁,小股以军被歼灭的战例了(举一个战例:一个真主党的狙击小组堵着一辆“阿奇扎里特”重型装甲输送车的尾门,将下车的以军士兵一一狙杀,杀光了这辆装甲车的所有车载步兵)。
在2008年“讨伐”哈马斯的“铸铅行动”中,以军攻入加沙城后也有班组级兵力被歼(甚至发生过一支五人小队冲入当地警察局后被“海量”的加沙平民围攻,导致五人中的四人被活活殴打致死——尸体被扒光了游街,剩余一人被俘扣作人质交换被关押的哈马斯成员的极端“战例”),但这些问题尤其是后者,被以色列杀死大量对方人员(包括武装分子和平民)的“辉煌战果”掩盖了,这为后来更严重的问题埋下了伏笔。
终于在2023年的10月,在动力伞、巡飞弹、四旋翼无人机和新型火箭弹等新武器装备的加持下,哈马斯突击队先发制人,用以方或许难以想象的战法连续出击,四处破袭加沙地带的以军据点,杀死和俘虏以军骨干人员尤其是各级指挥官(这次袭击抓获了一个准将级的师级指挥官,击毙了多名校官级的旅级指挥官),破坏据点中的以军重装备,伏击试图进行反击的以军坦克和装甲车辆,甚至还能开着缴获的以军坦克帮助己方轻步兵攻击其他的以军驻地。
而以军不仅被打得措手不及,而且后续应对也缺乏章法,在几乎进行了总动员,将军队员额扩充到50万以上之后,原本就严重的骨干人员(常备兵力中的职业军人)就变得更加分散稀释,而缺乏骨干的大兵团的战斗力,古今中外都不大乐观。
当然,即使如此,以色列凭借巨大的兵力和兵器优势,大概率还是会以某种方式“赢得”这次巴以军事冲突。但一旦“不可战胜”的童话故事穿帮,各种弱点明摆着暴露在全世界面前,那么之前已经对战胜以色列几乎不抱希望的阿拉伯世界又会如何想,如何做呢?在这个越发动荡的世界,中东地区的形势无论如何变化,都很难像以色列期待的那样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