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当黑死病带来的阴霾缓缓从欧洲大陆散去,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的曙光划破中世纪漫长的黑夜,一场悄无声息的革命,也正在数学的世界里悄然拉开帷幕。历经数百年的停滞,沉睡已久的代数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春天。
古希腊尘封千年的学术著作重新回到欧洲学者的案头,印刷术的普及让知识挣脱了修道院手抄本的桎梏,一场围绕三次方程解法展开的“学者之战”,搅动了整个欧洲的学术界,最终将近代代数稳稳推向了全新的历史巅峰。
一、灾难过后:在废墟之上重生的欧洲数学
历史的前进从来都不是一条平顺坦途,14世纪的欧洲,曾经历过一场近乎毁灭性的浩劫。黑死病、连年饥荒与无休止的战争轮番席卷大陆。黑死病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鼠疫,这场恐怖的瘟疫夺走了欧洲近三分之一人口的生命。人口的骤然锐减带来的后果是全方位的:农田荒芜、贸易中断、城市衰败,社会经济与科学文化的发展几乎陷入停滞。在死亡阴影笼罩之下,很少还有学者有余力去钻研抽象深奥的数学问题。漫长的中世纪后期,欧洲数学长期停留在对于古希腊著作的浅层解读,几乎没有突破性的原创成果。
苦难的低谷,往往也是转折的起点。时光流转来到15世纪,灾难的浪潮慢慢褪去,欧洲迎来了伟大的文艺复兴时代。大批逃亡的希腊学者带着珍贵的古希腊手稿,一路向西辗转逃往意大利。这些尘封了上千年的著作,包含欧几里得《几何原本》、丢番图的代数著作、阿基米德的力学研究等伟大成果。欧洲学者终于得以越过中世纪翻译的二手资料,直接阅读古希腊先贤的原著。一股复兴古典学术、探索全新知识的热潮,最先在意大利这片沃土之上蓬勃兴起。
而点燃这场数学复兴浪潮最关键的催化剂,便是公元1450年前后印刷术在欧洲的普及。在印刷术出现之前,所有的书籍都依靠僧侣手工抄写,复制一本书耗时漫长,成本极其高昂,只有教会和少数贵族才有机会接触到典籍。印刷术彻底改写了知识的命运,书籍终于从奢侈品变为大众可以触及的资源。《特雷维索算术》作为欧洲最早印刷出版的数学著作率先问世,随后《几何原本》也迎来了它的首次印刷刊印。数学知识得以快速跨地域传播,分散在各个城邦的数学家,第一次可以便捷地了解同行最新的研究成果,一场学术大爆发的条件已然成熟。
二、复兴的先驱者:为近代数学铺路的拓荒人
在卡尔达诺、塔塔利亚掀起三次方程的大战之前,已经有一批先行者,默默为文艺复兴时期的数学复兴铺平了道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位学者便是雷格蒙塔努斯与卢卡·帕乔利。
雷格蒙塔努斯,原名约翰内斯·米勒,是十五世纪顶尖的天文学家与数学家。他写下不朽著作《论各种三角形》。在这本书问世之前,三角学一直作为天文学的附属工具而存在,从来没有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雷格蒙塔努斯第一次系统地整理了平面三角与球面三角的全部定理,将三角学从天文学当中剥离出来,使其成为一门独立完整的数学分支。与此同时,他深耕历法改革研究,修正了旧儒略历当中存在的误差,为后来格里高利历也就是我们现代公历的诞生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另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卢卡·帕乔利,则被誉为“会计学之父”。他的著作《算术、几何、比例与比例总论》堪称当时欧洲数学的百科全书,系统汇总了中世纪以来算术、代数、几何领域的全部成果。在书中他详细总结并且推广了复式记账法,这一创造直到今天依旧是现代财务记账的根基。但就是这样一位伟大的学者,却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错误断言:帕乔利坚定地认为,三次方程和古希腊的化圆为方问题一样,属于不可能求解的难题。正是这个判断,使得无数后来的数学家燃起了挑战三次方程的斗志,一场轰轰烈烈的方程竞速由此开启。
三、符号代数的兴起:数学语言的伟大进化
今天当我们书写 x^2+2x=8 这样的代数式时,不会有丝毫违和感。可很少有人意识到,这套简洁优美的符号体系,并不是自古就存在的。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代数经历了一场漫长而伟大的语言进化,这条进化之路一共分为三个阶段:修辞代数、缩写代数、符号代数。
第一阶段是修辞代数。在这一时期,数学家完全不使用任何数学符号,所有方程都依靠纯文字语言进行描述。如果放到今天,一个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修辞代数的书写形式就是:一个数与其平方的和等于八。整段描述冗长繁琐,阅读、演算都极为费力。丢番图时代之后,代数慢慢步入缩写代数阶段,学者开始使用单词的缩写,用来代指未知数、平方等高频词汇。算式开始简化为:数+数²=8。
虽然较纯文字已经有所进步,但它依旧没有脱离自然语言的框架,代数运算仍然束手束脚。
文艺复兴后期,代数终于迎来革命性蜕变,符号代数登上历史舞台。数学家开始创造独立的、脱离自然语言的专用数学符号,用字母代表已知量、未知量,用专用记号代表乘方、等于、加减运算。一套独立的数学语言就此诞生。在符号代数的崛起进程中,三位学者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英国数学家雷科德,在1557年首次引入了等号“=”。他给出的理由质朴又生动:“没有两件事物比这两条平行直线更加相等”。从此“等于”这个概念,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符号。
法国数学家韦达,被后人尊称为“代数之父”。他开创性地引入字母区分已知量与未知量:辅音字母用来代表已知的常量,元音字母代表待求解的未知数。韦达的工作,第一次让代数从“求解特定数字的技巧”,升级成了研究一类关系的通用学科。
而之后的笛卡尔,又进一步改良完善了韦达的记号体系,也就是我们今天仍在使用的书写习惯:用 a,b,c 代表已知常数,x,y,z 代表未知数,用上标 x^2,x^3 来代表指数乘方。至此现代代数符号体系基本成型。正是这套全新的语言工具,才让三次、四次高次方程的深入研究成为了可能。
四、学者之战:三次方程解法的百年角逐
当帕乔利宣判三次方程“无解”之后,无数数学家向这个难题发起冲锋,一场充满戏剧性、争议不断的学术竞赛,就此拉开序幕。这场风波的最初起点,来自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意大利数学家:德尔·费罗。
德尔·费罗率先解出了一类缺二次项的三次方程 x^3+px=q。在那个时代并没有现代学术期刊,成果公开发表并不是学者的首要选择。当时意大利各个大学的数学家经常会发起公开竞赛,胜利者能够获得更高的名望与教职。出于竞争的考量,德尔·费罗选择将自己得到的三次方程解法作为最高机密,始终没有对外公开发表,只在临终之前,才悄悄把这份解法手稿传给了自己的学生菲奥尔。
戏剧性的转折就此到来。与此同时,自学成才的数学家塔塔利亚,也独立攻克了三次方程。塔塔利亚童年饱经战乱创伤,面部受过刀伤留下口吃的后遗症,“塔塔利亚”的外号便是“口吃者”的意思。出身贫苦的他依靠自学精通数学,在一场公开数学竞赛当中,塔塔利亚凭借三次方程解法大获全胜。菲奥尔听闻之后,认定塔塔利亚不可能独立得到答案,于是向塔塔利亚发起了一场著名的公开挑战赛。比赛前夕,塔塔利亚不眠不休,终于推导出了更加通用的三次方程解法,最终在这场对决中大获全胜。此时塔塔利亚同样选择暂时保密,打算等到自己完成代数专著之后,再公布完整的推导过程。
而这场故事当中第三位关键人物,便是米兰著名的学者卡尔达诺。卡尔达诺才华横溢,涉猎数学、医学、占星学等诸多领域,他迫切想要得到三次方程的解法。他不断游说塔塔利亚,向塔塔利亚许下郑重的承诺,保证在塔塔利亚正式发表成果之前,绝不会泄露这个秘密。在卡尔达诺再三保证之下,塔塔利亚最终将三次方程的解法以加密诗歌的形式告诉了卡尔达诺。
得到解法之后,卡尔达诺潜心研究,并且在德尔·费罗遗留的手稿当中发现:德尔·费罗其实比塔塔利亚更早解出该类方程。卡尔达诺由此认为自己不必再受到当初保密誓言的约束。公元1545年,卡尔达诺出版了划时代的数学著作《大术》,在这本书中将三次方程完整的解法公之于众。
消息一出,塔塔利亚勃然大怒,他指责卡尔达诺背信弃义,违背了当初两人的口头约定。二人之间爆发了漫长而激烈的论战,这场风波也就是数学史上著名的“三次方程优先权之争”。后世为了纪念卡尔达诺在著作当中系统整理推广了三次方程解法,三次方程求根公式,后世便被称作卡尔达诺公式。这场“学者之战”并不仅仅是一场荣誉的纠纷,它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近代代数新世界的大门。
五、更高的挑战:从四次方程到五次方程不可解的惊天结论
三次方程的堡垒被攻克之后,代数的探索脚步并没有停下。卡尔达诺的学生费拉里,更进一步,成功求解出了四次方程。费拉里天才地找到了转化思路:把任意一个四次方程,经过代数变换,转化成一个我们已经可以求解的三次预解方程。借助三次方程的成果,四次方程的求根难题顺利宣告破解。
接连拿下三次方程、四次方程,当时几乎所有数学家都乐观地认为:只要顺着这条道路继续向前推导,五次、六次乃至更高次数的多项式方程,一定也能够找到类似的根式求解办法。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命运在这里设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此后两百余年,无数数学家耗尽心血寻找五次方程根式解,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败。直到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鲁菲尼与阿贝尔,先后严格证明了一个震惊世界的结论:五次以及五次以上的一般多项式方程,不存在通用的根式求解公式。也就是说,我们永远不可能只依靠加减乘除、开有限次方,写出五次方程的通解。
这个结论彻底击碎了数学家们原先的美好幻想,也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数学方向:人们不再执着于求出方程的根式解,转而开始研究“什么样的方程才能够拥有根式解”。最终,天才数学家伽罗瓦给出了这个问题完整而优美的答案。伽罗瓦创造了群论,借助群的性质彻底判别一个高次方程到底能否用根式求解。群论的诞生,成为现代代数学的一块重要基石,从此代数的研究重心,正式从“解方程”转向“研究代数结构”。
六、虚数的诞生:从“既精妙又无用”到现代数学的基石
三次方程的求解,还给人类带来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虚数。在卡尔达诺研究三次方程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十分棘手的现象。在求解某些三次方程时,哪怕方程最后的解是实实在在的实数,但是在卡尔达诺公式中间计算步骤里,却会出现负数开平方,也就是\sqrt{-15}这一类当时完全无法理解的数字。
卡尔达诺面对这样的结果,内心充满困惑。他留下一句著名的评价,称这些奇怪的数字“既精妙,又无用”。在那个年代,负数本身就饱受争议,负数开平方更是被看作毫无现实意义的怪物,没有人愿意深究它背后的含义。
又过了二十余年,数学家邦贝利在1572年出版《代数》一书。他大胆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把负数平方根当作一种全新的数字,直接带入算式当中进行运算。邦贝利惊奇地发现,只要按照既定运算法则运算,这些看似虚幻的中间量,最后竟然能够相互抵消,得到正确的实数结果。这一刻,虚数第一次展现出自己作为通往实数结果桥梁的价值。
此后一代又一代数学家慢慢接纳了虚数,人们定义了虚数单位 i=\sqrt{-1}。最开始被大家视作荒谬产物的虚数,一步一步,从无人认可的“异类”,成长为现代数学、物理学当中不可或缺的基石。今天,复变函数、量子力学、信号处理、电气工程,处处都离不开虚数的身影。回望历史,我们会感慨,虚数的诞生,居然起源于一场三次方程的学术之争。
结语
回望这场发生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数学革命,从黑死病之后学术的艰难复苏,到印刷术带来知识的传播浪潮;从雷格蒙塔努斯、帕乔利埋下复兴的种子,到塔塔利亚、卡尔达诺那场充满传奇色彩的三次方程争夺战;从符号代数带来语言的蜕变,再到虚数意外诞生、五次方程不可解结论问世,直至伽罗瓦群论开辟现代代数的全新纪元。
文艺复兴时代的数学家,冲破了中世纪知识的枷锁,用一场轰轰烈烈的代数革命,彻底改写了数学前进的航向。他们在废墟之上,开启了属于近代数学的崭新纪元,为之后几百年科学的腾飞,打下了牢不可破的代数根基。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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