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第3886期
13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 陈 屹 视 线 】 教 育 · 人 文 · 名 家 文 摘
让认知 永远快人一步
导语
我心目中的奥德修斯二十多年前,一个蓝色海湾让我走进了荷马史诗的世界。二十多年后,诺兰的《奥德赛》把我拉回了影院,却没有把我带回那个世界。
电影里的厮杀声震耳欲聋,可我记忆里的奥德修斯,从来不是靠力气取胜的人。
他是那个告诉巨人“我叫无人”的机灵鬼,是那个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听塞壬歌声的冒险家。他的智慧,藏在细节里,藏在自知之明里。
这不仅仅是一篇影评,更是一次关于“我们如何与一部经典初次相遇”的私人记录。
文 / Christine Yu 虞文
三周前,我去看了正在热映的好莱坞著名导演诺兰的新片《奥德赛》。
三个小时的电影,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没有中场休息。
和许多观众一样,我看完电影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回味电影,而是直奔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耳朵里仍然嗡嗡作响。电影里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久久没有散去。
我不禁问自己:
这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大片《奥德赛》吗?
那个让我迷上西方古典文学的荷马史诗《奥德赛》?
01 初读《奥德赛》
至今我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读《奥德赛》的情景。
那时候,我只是随手翻看孩子们的课外读物,偶然被一本书的插画吸引,然后才读起了正文。
那是一本大约一英寸厚、普通杂志大小、配有彩色插图的青少年读物,书名叫 《Odyssey》。
虽然那本书早已归还图书馆,但书中的故事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记得故事是这样开头的:
在一片水草丰美的河湾里,远处蓝蓝的地中海,正温柔地拍打着海岸。
岸边长满了橄榄树和灌木。一个男人正在那里沉睡,五颜六色的野花散落在他的身旁。他赤身裸体,身体被树叶半遮半掩,头发和皮肤上都结满了海盐。
他已经睡了很久,很久……
他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希腊英雄——奥德修斯。
他离开卡吕普索的岛屿以后,已经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了很久,直到他的木筏被海神波塞冬彻底摧毁。
他在大海里挣扎了两天两夜,直到精疲力竭。
就在他的身体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陆地,看到了一条正在流入大海的小河。
他朝着小河游去,上了岸,然后便一头栽进河边的灌木丛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就在我们的英雄沉浸在梦乡之际,一个美丽的公主正带着一群年轻姑娘们来到河边清洗衣物。
她们一边洗晒衣物,一边嬉戏打闹。雪白的岩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姑娘们的欢笑声惊醒了奥德修斯。
他从睡梦中醒来,自言自语道:
“啊,真不知道这次我又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他似乎对未来充满疑虑,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自己还活着而狂喜。
02 美妙的《奥德赛》
蓝色的大海,雪白的岩石,葱翠的树林,各色的鲜花,经历海难的英雄,以及无忧无虑的姑娘们……
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画面啊!
这个画面一下子就刻进了我的脑海,成为了我后来想去希腊、去地中海看看的动力。
几年后,当我们第一次带孩子们去欧洲旅行时,希腊便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我们的首选。
现在回想起来,二十多年前的那个蓝色的海湾就是我与《奥德赛》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任何读过荷马史诗的人都会有同感:
史诗里的文字并不深奥,但却异常优美。
那是一种娓娓道来、如诗一般自然流淌的美。
非常遗憾,在诺兰的电影里,我却很难找到这种美。
诺兰的《奥德赛》令人震撼,但那更多是战争、杀戮和压迫感所带来的震撼,与美所带来的震撼完全不同。
虽然战争和杀戮贯穿着荷马史诗,但《奥德赛》读起来却并不令人窒息。
它其实很轻松、诙谐,甚至让人忍俊不禁。
因为你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奥德修斯的聪明和机智逗得哑然失笑。
如果说优美的文字是荷马史诗最初俘获我的原因,那么奥德修斯的足智多谋,便是让我一遍又一遍重读这部史诗的真正原因。
03 我心目中的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真正令人着迷的,不是他的力气,而是他的脑子。
在危急时刻,别人想到的是怎样战胜敌人,而他想到的却是:怎样让敌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这也让我想到了我们中国人熟悉的诸葛亮。
诸葛亮是中国文学中智慧的化身;而奥德修斯,正是西方文学中智慧的化身。
一个有草船借箭、空城计;
一个有独眼巨人和塞壬。
所以,当我在诺兰的电影里看到这两个著名的故事时,我真正期待看见的是一个活灵活现的、充满智慧的奥德修斯。
可看完整部电影,我更多看到的是一个顽强、勇敢、饱经战争创伤的英雄,却很少看到那个让我着迷的、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
我不禁大失所望,不得不问自己:
失去了聪明与机智的奥德修斯,还算是真正的奥德修斯吗?
智斗独眼巨人
——真正的智慧,从来都藏在细节里
奥德修斯一行人不幸遭遇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被他困在山洞里无法逃生。
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巨人弄瞎,然后逃出去。
奥德修斯和伙伴们趁巨人不在,把洞里的一根粗大的木杆削尖,又把尖端放在篝火上慢慢烘烤,使它变得坚硬锋利。
巨人回洞后,他们又强颜欢笑,拿出随身携带的美酒给他喝,想把他灌醉。
奥德修斯一边陪巨人喝酒,一边给他讲故事,逗他开心。
很快,巨人便显出了醉意。
他醉眼朦胧地询问奥德修斯:“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
奥德修斯不愿透露真实姓名,因此答道:
“我的名字叫‘无人’(Nobody)。”
读到这里,我忍不住想笑。
因为这个巨人的智力看来很有限,这么奇怪的名字居然也会相信。
但我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等巨人醉醺醺地睡去之后,奥德修斯和伙伴们抬起了那根削尖的木杆,狠狠地刺进了巨人的独眼里。
巨人疼得惨叫起来,大喊 “救命!”
住在其他山洞里的巨人纷纷赶来:
“波吕斐摩斯,是谁伤害了你?”
波吕斐摩斯捂着剧痛的独眼,大声答道:
“无人伤害了我!是无人伤害了我!”
洞外的巨人们听罢,纷纷说道:
“既然没有人伤害你,那我们就回家睡觉去了。”
……
我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奥德修斯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幕。
那个看似随口说出的 “无人”,其实早已成为他逃生计划的一部分。
你看,奥德修斯的智慧,从来不是拍着胸脯大喊大叫。
真正的智慧,往往藏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
诺兰的电影里也出现了巨人、也出现了逃出山洞的场面,但我却没有看到那个令人拍案叫绝的计谋。
你们说,我怎么能不失望呢?
挑战女妖塞壬
——替未来那个失去理智的自己做决定
奥德修斯离开女巫喀耳刻的小岛以后,来到了危险的塞壬海域。
喀耳刻曾告诫他,附近的小岛上住着塞壬女妖。
她们的歌声美妙无比。任何听见歌声的水手,都会被歌声吸引,放弃船只,奔向小岛。
而那些小岛,会是水手们的葬身之地。
如果想要活命,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堵住耳朵,然后赶快离开这片海域。
奥德修斯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他大概也会选择堵上耳朵。因为歌声再美妙,也没有生命珍贵,不是吗?
可是,奥德修斯偏偏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有无穷的好奇心。
他既不想死,又想亲耳听见塞壬的歌声。
怎么办?
如果换成你,你能想出办法吗?
反正我想不出。
可是奥德修斯想出来了。
他让船员们把自己死死绑在桅杆上,并约定:
无论自己以后怎样喊叫,都绝不能给他松绑。
然后,他让船员们用蜡封住自己的耳朵,他们就完全听不到塞壬的歌声了。
于是,一个女巫也未能预见的奇迹发生了。
奥德修斯真的听到了塞壬的歌声,并且活着离开了那片海域。
我非常喜欢这个故事。
因为它讲的其实不只是奥德修斯,而是我们每一个人,以及我们每一个人迟早都会面对的一个问题:我们能够战胜诱惑吗?
奥德修斯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凡人。
他知道,当诱惑真正来临的时候,今天那个清醒、理智的自己,很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承认自己会被诱惑,但同时他又做了另外一件事:“把自己先绑起来。”
我认为,这也许是《奥德赛》给予我们的最现代的一种智慧:
不要高估自己的意志力。
因为真正可靠的,不是相信自己永远不会犯错,而是在清醒的时候,提前为那个可能犯错的自己设下一道防线。
当然,这也是有代价的。
奥德修斯想听见塞壬的歌,就必须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而真正听到歌声的时候,他必须承受巨大的灵魂煎熬。
他得到了诱惑的美,同时也承担了抵抗诱惑的痛苦。
04 塞壬女妖究竟在唱什么?
诺兰的电影里也有塞壬诱惑奥德修斯的场面。
但电影花了很大的篇幅去解释:塞壬究竟在唱些什么?
电影中的歌声并不美妙,却充满了哲理。
这让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难道塞壬最致命的诱惑,真的只是知识吗?
对奥德修斯来说,也许是。
因为他最大的弱点,恰恰是他的好奇心。
他想知道一切。
所以,知识也许就是他最难以抵抗的诱惑。
可是,荷马告诉我们,塞壬的歌声对所有人都可能是致命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
塞壬真的会对每个人唱同一首歌吗?
我觉得未必。
如果她面对的是一个财迷,也许她唱的是财富;
面对一个渴望权力的人,也许她唱的是权力;
面对一个爱美的人,也许她唱的是青春和美貌。
换一个人,塞壬或许就会唱一首完全不同的歌。
因为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某一种具体的诱惑。
而是诱惑恰好击中了你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这样想来,塞壬其实离我们一点也不遥远。
她们可以是金钱,权力,美貌,名望,也可以是知识。
它们本身并不代表灭亡。
恰恰相反,它们往往是美好的、令人向往的,甚至令人陶醉的。
可是,正因为美好,才更加危险。
所以我反而觉得,如果把塞壬的歌限定成“知识的诱惑”,这个故事就少了一层原本属于所有人的意义。
我更愿意相信:
塞壬唱的,从来就不是同一首歌。
她们唱的是每个人最想听见的那一首。
而这也许正是塞壬最可怕的地方。
她们不需要知道你是谁。
她们只需要知道,你最想要什么。
05 诺兰的奥德修斯 VS 我心目中的奥德修斯
诺兰的这部电影虽然叫《奥德赛》,但在很大程度上,它讲的却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
荷马的奥德修斯聪明、机敏、足智多谋,而且常常幽默诙谐。
而电影里的奥德修斯,更像一个背负着战争创伤、不断反思战争与人生意义的哲人。
这样的奥德修斯当然也值得回味。
只是我太想在银幕上重新看到那个熟悉了二十多年的奥德修斯了。
所以,我才会那么失望。
对于第一次接触奥德修斯的观众来说,电影中的哲学思考和宏大叙事本身就很具吸引力,更何况,电影的热映又重新掀起了人们了解荷马史诗的热潮。
所以,单从这一点来说,电影就仍然值得称赞。
06 结束语
最后,我还得解释一下我前面提到的那个故事。
就是那个奥德修斯经历海难,被冲到海滩,后来遇到美丽的公主娜乌西卡,最终得到她的帮助,并被护送回故乡的故事。
我当时一直以为,那就是《奥德赛》的开头。
后来读了原著才知道,它其实是原著中的第六卷。
而《奥德赛》的第一卷,讲的是希腊诸神在奥林匹斯山上开会,讨论奥德修斯命运的故事。
幸好,我当年读的那本青少年版,把优美的第六卷放在了故事的开头。
否则,我很可能一开始就会对这部史诗失去兴趣。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希腊的各路神仙实在太多了,仅仅记住他们的名字,就足以把我弄得晕头转向。
没想到,正是这个误撞上的开头,让我从一个遭遇海难的英雄、一位美丽的公主、蓝色的海水、翠绿的树林和一群无忧无虑的姑娘们开始,走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从此,我迷上了荷马史诗,也迷上了希腊神话。
我还因此发现,西方许多伟大的古典文学作品,都与荷马史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从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到但丁的《神曲》,再到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以及后来数不清的文学、绘画、戏剧和电影作品……
原来,二十多年前那个让我怦然心动的蓝色海湾,并不只是一个故事的起点。
它也是我走进西方古典文学世界的起点。
而二十多年以后,当我从诺兰的电影里走出来,耳边还残留着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时,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遥远的画面:
蓝色的大海,
雪白的岩石,
葱翠的树林,
五颜六色的野花,
一个刚刚经历海难、疲惫不堪的英雄,
以及一群在河边嬉笑的姑娘。
那才是我心目中的《奥德赛》。
也许,我真正怀念的,从来就不只是一部史诗,
而是二十多年前,那个第一次翻开《奥德赛》的自己
作者 虞文 来自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