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关税冲击、人工智能交易剧烈波动,以及居高不下的美国国债收益率,本应构成新兴市场资产的典型“逆风环境”,但全球资金正在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最新数据显示,今年以来外国投资者流入新兴市场债券的资金规模已升至逾20年来高位,新兴市场主权债发行量也刷新纪录。经历近十年的资金外流、危机与违约洗礼后,更稳健的宏观政策、更充足的外汇储备、更成熟的本土资本市场,以及全球投资者对美国资产进行分散配置的需求,正在重新塑造新兴市场的投资逻辑。
过去,每当全球金融市场遭遇战争、能源危机、美元走强或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新兴市场往往首当其冲。但这一传统模式正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投资者认为,新兴经济体经过多年结构改革后,抵御外部冲击的能力已明显增强,而部分发达经济体持续上升的债务负担,反而开始促使全球资本重新审视资产配置版图。
“失去的十年”之后,新兴市场迎来重估
美国银行新兴市场固定收益策略主管David Hauner形容,2015年至2025年大致可以被视为新兴市场的“眼泪之谷”。这一时期,新兴市场连续面对强势美元、“美国例外论”、多轮金融危机、主权债违约以及新冠疫情等冲击,全球投资者长期削减相关资产配置。
然而,正是此前持续多年的资金撤离,为本轮反弹留下了更大的空间。
Hauner指出,过去十年的资金流出规模如此庞大,以至于即使新兴市场连续数月迎来资金流入,也远不足以弥补此前形成的配置缺口。换句话说,目前的资金回流可能并不是行情尾声,而只是全球投资者纠正长期“低配新兴市场”的开始。
当前外部环境实际上仍谈不上友好。战争导致关键航运通道受到严重影响,并推高全球石油和化肥价格,进一步传导至食品价格和整体通胀。同时,市场仍担忧美联储可能重新加息,一旦美元进一步走强,多数新兴市场货币将面临压力。作为全球融资成本定价基础的美国国债收益率,目前也处于多年高位附近。
但截至目前,这些因素都没有明显逆转投资者对新兴市场的兴趣。
LGT Capital Partners新兴市场固定收益主管Jetro Siekkinen表示,投资者已经能够看到部分发达经济体基本面的恶化,其中一个突出问题便是不断攀升的政府债务占GDP比重。
相比之下,许多新兴经济体过去多年持续强化央行独立性、积累外汇储备并改善财政和货币政策框架。包括巴基斯坦、加纳、厄瓜多尔、尼日利亚和阿根廷在内的多个国家近年获得信用评级上调。
Siekkinen认为,全球投资者降低对美国国债及其他美国资产的集中配置,正成为推动新兴市场乃至前沿市场近期表现的重要力量。
2144亿美元涌入债市,发债规模刷新纪录
跨境资金流向正在印证这一判断。
国际金融协会(IIF)数据显示,截至7月底,今年外国投资者流入新兴市场债券的资金累计达到2144亿美元,高于去年同期的1777亿美元,资金流入规模处于逾20年来高位。
与此同时,新兴市场国家仅7月份就发行了约190亿美元债券,相当于过去十年7月平均发行规模的两倍,使今年以来累计债券发行额达到创纪录的1870亿美元。
Capital Economics编制的新兴市场综合货币风险指标也依然处于多年低位附近,显示即使全球市场持续受到地缘政治和宏观经济冲击,新兴市场货币整体风险水平仍相对受控。
不过,资金并非毫无保留地全面涌入所有新兴市场资产。包括贝莱德投资研究所在内的部分机构已经降低对新兴市场股票以及美元等硬通货计价债券的乐观程度。
人工智能板块反复出现的小型“繁荣—回调”周期,也明显加大了新兴市场股市波动。随着韩国和台湾科技股在新兴市场股票指数中占据越来越高权重,AI交易的剧烈起伏正直接传导至整体指数表现。
IIF数据显示,截至7月底,新兴市场股票累计遭遇约860亿美元资金流出,规模接近2025年同期流出水平的10倍。
债券受追捧、股票遭撤资的明显分化,也意味着当前所谓“新兴市场行情”并非简单的全面风险偏好上升,而更多体现为全球资本正在有选择地寻找收益率、政策稳定性和估值更具吸引力的市场。
投资者同时警告,新兴市场和前沿市场对食品通胀以及厄尔尼诺现象的影响通常更加敏感。Siekkinen表示,其团队目前仍高度强调个别国家选择,而非简单追踪基准指数,因为部分经济体债务压力依然较高,而另一些市场的收益率已经下降至吸引力不足的水平。
本土资本崛起,改变新兴市场“逢危机必暴跌”模式
新冠疫情曾给新兴市场留下深刻教训。当时全球资本迅速撤离,融资渠道骤然收紧,最终推动从斯里兰卡到加纳等多个国家陷入主权债务违约。
但疫情冲击也迫使许多经济体加速建设本土资本市场,减少对波动性较大的海外资金的依赖。
如今,包括南非和巴西在内的大型新兴经济体,越来越多地依靠国内债务市场完成政府融资。根据摩根大通和瑞银的研究,截至2024年底,新兴市场本币主权债券存量约为13万亿美元,而国际市场上的硬通货主权债务规模仅约1.4万亿美元。
这一巨大差距意味着,新兴市场政府融资体系已经发生结构性变化:外国投资者仍然重要,但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拥有决定市场流动性的绝对影响力。
Hauner认为,包括巴西、哥伦比亚、埃及和尼日利亚在内的部分市场,其本币资产目前尤其具有吸引力。
PGIM新兴市场宏观研究主管Magdalena Polan表示,本土机构投资者正在成为发展中国家金融市场的重要“缓冲器”。过去,全球风险事件往往迅速导致海外资本出逃、货币暴跌和流动性危机,但如今这种冲击传导机制已经明显改变。
她指出,大型本土投资者在市场剧烈波动时能够发挥一定稳定作用,因此多数国家不再轻易出现快速抛售,更少发生严重的流动性紧缩。
这可能是本轮新兴市场重估中最重要、却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变化之一:新兴市场不只是宏观基本面改善,其金融市场的“资金底盘”本身也变得更加稳固。
通胀仍是最大隐患,但资金回流或尚未结束
风险并未消失。
Polan和Hauner均认为,厄尔尼诺可能引发的食品价格压力,以及化肥成本上升带来的农业生产成本增加,是未来可能破坏新兴市场资金流入趋势的主要威胁之一。一旦食品通胀重新明显攀升,部分新兴市场央行可能面临重新收紧政策的压力,并进一步冲击本币债券回报。
与此同时,如果美联储重新进入加息周期,美元再度大幅升值,新兴市场资产仍可能面对新一轮考验。
但多位投资者认为,在经历多年低配之后,新兴市场资产仍然拥有进一步吸引国际资金的空间。
Carmignac基金经理Lamine Bougueroua表示,预计从现在到年底,新兴市场本币债券相对其他资产的优异表现仍将持续。
其背后的逻辑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全球投资者开始意识到,过去多年自身可能过度配置美国资产,而在地缘政治不确定性持续上升的环境中,将资产分散至更多国家和司法管辖区,本身已经成为一种风险管理策略。
对于新兴市场而言,这意味着一场可能比短期资金反弹更加深远的变化正在发生。过去十年,强势美元和“美国例外论”不断吸走全球资本;如今,当美国财政风险、资产集中度和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同时进入投资者视野,新兴市场正在从传统意义上的“高风险资产”,逐渐转变为全球资产配置多元化的一部分。
如果这一趋势延续,2026年的新兴市场行情可能不仅是一轮资金回流,更可能成为全球资本重新定义“安全、收益与分散化”三者关系的转折点。
来源:FX168全球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