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地,有一座古城叫安阳。如今人们提起它,第一反应多半是甲骨文、殷墟,但很多人不知道,这片土地在数千年前,就已经被血与火反复冲刷过。商人的始祖契,当年帮着大禹治水立下了功劳,被封在商邑——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商丘。这一封,就封出了一个朝代的开端。契的十四世孙叫商汤,他跨过黄河,在鸣条和夏朝的末代帝王打了一仗,大胜之后建立了商朝,把都城定在商丘。后来的商王坐不住,时不时搬个家,最后搬到了安阳,也就是殷,所以后人又叫它殷朝。
安阳自古就是殷墟所在地,那些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就是在这一带被挖出来的。可到了商纣王手里,这位天子又嫌旧都住着不舒坦,硬是往西南挪了一百来里,迁到了朝歌,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淇县。他在那里修了座鹿台,金碧辉煌,像座人间仙境。谁想得到呢,鹿台最后竟成了他自焚的终点。周武王率军杀到朝歌西南八十里外的牧野,一场大战,商纣王的军队溃不成军。纣王走投无路,在鹿台点燃大火,把自己烧成了历史的灰烬。商朝,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八百多年过去,秦末的烽火又烧起来了。陈胜吴广一声呐喊,天下大乱。公元前207年,楚怀王心里盘算着,一面派刘邦往西去打咸阳,一面又派宋义带着六万起义军驻扎到安阳,名义上是去救被困在巨鹿城里的赵王歇和张耳。巨鹿在安阳以北,隔着大概二百八十里路。围住巨鹿的,是秦将王离,带着十万兵;在巨鹿以南二十公里处的棘原,还有秦军主帅章邯,带着二十万大军,像一张巨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可这宋义,倒沉得住气。他在安阳一住就是四十六天,愣是不挪窝。什么意思?他心里算盘打得精——等着赵兵和秦兵拼个你死我活,他再坐收渔翁之利。偏偏他手下的次将项羽不是个能忍的人。项羽站出来说,军中粮食快没了,不能这么干等下去。宋义不听。项羽一怒之下,直接拔剑杀了宋义。楚怀王无奈,只好让项羽接过了帅印,又把吴芮的女婿英布和蒲将军的人马也划到项羽麾下。接下来的事,史书写得挺热闹。项羽先让英布和蒲将军带两万人马,渡过安阳以北二十公里外的漳河,去试探秦军的虚实。自己则留在安阳,不动声色。等英布他们传来小胜的消息,项羽立刻率大军渡河。渡河之后,他干了一件震古烁今的事——把船凿了,把锅砸了,每人只发三天干粮。意思很明白:这一仗,要么赢,要么死。再想回去吃饭,门都没有。三万楚军就这样一路强行军二百多里,扑向巨鹿。到了城下,项羽竟以三万人包围了王离的十万大军,还活捉了主将王离。这画面想想都不可思议,但《史记》就这么写的。 然而,仗打赢了,疑问也跟着来了。几万楚军破釜沉舟,只带三天口粮,来回赶路加打仗,粮食从哪儿来?巨鹿城里早就断粮了,几十天的消耗怎么补?更奇怪的是,章邯那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几十里外,难道眼睁睁看着王离全军覆没?项羽解了巨鹿之围,又南下二百多里回到漳河北岸,跟秦军打了两仗。再过四个月,章邯突然向驻扎在漳河以南安阳的项羽投降了。这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章邯的兵明明在漳河以北,项羽在漳河以南,怎么隔着一条河,二十万人就归了降?而且巨鹿之战后,章邯手里还是二十万人,根本没少。难道那些日子,双方只是在演戏?于是有人猜测,所谓的破釜沉舟,可能只是一场袭扰战。项羽出去打了一趟,马上又缩了回来,秦军压根儿没当回事。否则,项羽率军应该留在巨鹿城外跟章邯对峙,怎么会在漳河以南的安阳干等着呢? 要说章邯的投降,也实在让人唏嘘。当时赵高刚当上宰相,新官上任三把火,官威摆得十足,把章邯狠狠训了一顿。章邯心里凉了半截。他琢磨着,秦朝那些立了大功的将领,白起、蒙恬,哪个不是战功赫赫?最后还不是被秦王赐死。自己功劳越大,死得越快,不如反了。就这样,他带着二十万大军投了起义军。可后来呢?据北京大学藏的西汉竹书《赵正书》记载,章邯反手杀了赵高。更荒诞的是,最后章邯还是死在刘邦手里。这么看来,章邯投降这一步棋,其实走得很不踏实。项羽呢?虽然他手下聚了四十万起义军,但他在军中的威望,真的有想象中那么高吗?说不定,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盟友不过是暂时凑在一起,谁也信不过谁。 所以再回头看鸿门宴,项羽放走刘邦,也许并不全是不忍心。他更像是在做一场戏,给天底下所有起义军首领看:你们看,刘邦都臣服了,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听话?项羽需要的,不是一个血流成河的鸿门宴,而是一个可以压住所有人的秩序。可惜人心这东西,比战场上的刀剑难测得多。那些藏在史书缝隙里的谜,如今早已无人能解。漳河的水流了千年,带走了多少意气风发,也带走了多少不甘与算计。我们只能站在河岸,对着风里那些模糊的身影,轻轻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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