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今年68岁,他从察觉异样到确诊肿瘤,仅仅51天就去世了
我永远记得那个电话。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婆婆的号码。
我按掉了一次,因为总监正在讲季度汇报。
她又打来了第二次。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我,总监皱了皱眉。
我只好接起来,压低声音说:“妈,我在开会。”
婆婆的声音很奇怪,像是憋着一口气。
“小芸,你爸今天早上摔了一跤。”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摔得严重吗?”
“倒是不重,就是他自己站起来了。但是他跟我说,他最近总觉得右边大腿发麻。”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那您带他去医院看看啊。”
婆婆沉默了几秒。
“他不肯去,说是老毛病,歇两天就好。你知道他的脾气,倔得很。”
我当然知道公公的脾气。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服输,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天天骑自行车去买菜。
去年冬天感冒发烧三十九度,硬是不去医院,自己在家喝姜汤扛过去了。
我说:“妈,您别急,等我下班回去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会议室里,心思却再也集中不了。
公公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在工厂干了三十年机修工。
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很少得。
每年体检都说各项指标正常,血压血糖都不高。
可是那天晚上我回家看到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右腿伸得直直的,不敢弯。
我问:“爸,腿怎么了?”
他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麻,估计是坐久了。”
我走过去想帮他揉揉,他躲开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麻烦别人。
哪怕是自己亲闺女,他也觉得不好意思。
我老公陆远在外地出差,要下周才能回来。
家里就剩下我和公婆三个人。
那几天我仔细观察公公的状态。
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不像以前那样利索了。
吃饭的时候夹菜,右手也有些不稳。
有一次他端着水杯,手一抖,水洒了半桌子。
他赶紧拿抹布擦,嘴里嘟囔着:“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以前多能干啊。
家里的水管坏了,他自己修。
灯泡烧了,他踩着凳子换。
就连我的电动车出了毛病,他也能捣鼓好。
可现在,他连端杯水都费劲了。
又过了三天,他右腿麻木的情况不但没好,反而加重了。
婆婆急了,偷偷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他。
那天晚上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
我说:“爸,要不咱们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看什么看,浪费钱。”
“怎么是浪费钱呢?您的身体要紧啊。”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是年纪大了,零件老化,正常。”
他说话的语气很坚定,不容反驳。
我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好换个策略。
“那这样吧,周末我陪您去做个常规体检,反正单位发的体检卡还没用呢。”
他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行吧,那就去一趟。”
我松了口气,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老年病。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周末我带他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折腾了大半天。
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紧张。
抽血的时候他紧紧闭着眼睛,像个孩子一样。
做完CT,医生说结果要等两天才能出来。
我们就在家里等着。
那两天他变得沉默了很多。
以前他喜欢下楼找老伙计们下象棋,那两天也不去了。
整天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晒晒太阳。
可我知道他心里有事。
他大概是预感到了什么。
第三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
护士说让家属去拿报告。
我当时正在上班,接到电话心里就一沉。
一般没什么大事的话,医生不会专门打电话让家属去拿。
我请了假,打车去了医院。
拿到报告的那一刻,我的手都在抖。
CT显示,他的腰椎部位有一个占位性病变。
通俗点说,就是长了个东西。
而且位置不好,压迫到了神经。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
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病人这个情况,我建议你们尽快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
“这个东西长在脊柱里面,位置很特殊。”
“目前来看,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听到“恶性”两个字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医生,您说的恶性,是……”
“对,肿瘤。”
我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可能呢?
他身体那么好,从来不生病。
怎么会突然就得肿瘤了呢?
医生递给我一张转诊单,说:“抓紧时间,不要再耽误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拿出手机想给陆远打电话,手指却不听使唤。
按了好几次才拨通。
电话那头陆远还在开会,问我什么事。
我说:“你回来吧,爸可能……得了不好的病。”
他沉默了很久。
“什么病?”
“肿瘤,医生说可能是恶性肿瘤。”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当天晚上陆远就买了机票飞回来了。
我们商量了一夜,决定瞒着公公。
只告诉他腰椎间盘突出,需要去省城做个微创手术。
公公信了,还说:“我就说嘛,不是什么大病,你们大惊小怪的。”
他甚至还安慰婆婆:“别哭了,哭啥呀,不就是个小手术吗?”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
省城的大医院人满为患,走廊里都是加床。
我们挂了一个专家号,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专家看了片子,又让他重新做了一系列检查。
核磁共振、增强CT、全身骨扫描。
每一项检查都像是在等待宣判。
公公不知道真相,还挺配合。
他还跟护士开玩笑:“姑娘,我这把老骨头让你们查了个遍,是不是比新车保养还仔细?”
护士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得出来,护士的眼神里有同情。
检查结果出来了。
专家把我们夫妻俩叫进办公室。
“确诊了,是恶性骨肿瘤,而且已经发生了转移。”
“肝脏上有,肺部也有。”
“这种情况,手术已经没有意义了。”
“保守治疗的话,大概还能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
我听到“三到六个月”这几个字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
陆远扶住了我,他的手也在发抖。
“医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专家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你们还是好好陪陪老人吧。”
从办公室出来,我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焦急的,有绝望的。
生老病死,人间百态,全都浓缩在这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陆远突然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动。
我从没见过他哭,这是我们结婚八年来第一次。
我伸手摸他的头发,眼泪也止不住了。
“怎么办?”他问。
“咱们得告诉他。”我说。
“我不敢。”
“我也不想,但这是他的命,他有权利知道。”
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公公真相。
那天晚上,我们在他病房里坐了很久。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你们俩今天不太对劲啊,有什么事就说吧。”
陆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公公的手。
“爸,我跟您说个事,您答应我,别激动。”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孩子,有啥事就说呗,爸活了这么大岁数,啥场面没见过。”
“您的病,不是腰椎间盘突出。”
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啥?”
“是肿瘤,恶性的。”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公公没有说话,就那么躺着。
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说,三到六个月。”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三到六个月,够干啥的?”
“我还答应了老张头,下个月一起去钓鱼呢。”
“我还想着明年抱孙子呢。”
“怎么就三到六个月了呢?”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
公公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从来没有那么苍白过。
第二天,他开始接受化疗。
化疗的副作用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他开始呕吐,吃什么吐什么。
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说:“真丑。”
我给他买了一顶帽子,他戴上之后笑了笑。
“像个特务。”
他瘦得很快。
以前一百五十斤的人,半个月就瘦到了一百二十斤。
脸颊凹陷下去,眼窝也深了。
走路需要扶着墙,上厕所都需要人搀扶。
可他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喊疼。
每次我问他要不要打止痛针,他都摇头。
“不打,打多了会上瘾,对身体不好。”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担心对身体不好。
有一天晚上,我给他擦身子。
他的背上全是骨头,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清楚楚。
我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他感觉到了,转过头看我。
“傻孩子,哭啥呀,人早晚都有这一天。”
“可是爸,您才六十八岁啊。”
“六十八也不少了,够本了。”
“您还没看到孙子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看不到了,这就是命。”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那天夜里,他发起了高烧。
体温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一会儿喊婆婆的名字,一会儿喊陆远的名字。
有时候还会喊他妈妈,喊他爸爸。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的父母。
哪怕他已经六十八岁了,在父母眼里,他还是个孩子。
护士给他打了退烧针,又挂了吊瓶。
折腾到凌晨三点,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他清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梦见我妈了。”
婆婆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
“你妈跟你说啥了?”
“她说她想我了,让我早点过去陪她。”
婆婆一下子就哭出声来。
“你别胡说,你还好着呢。”
公公摇摇头:“我好不了了,我自己知道。”
他的精神状态一天不如一天。
以前他最喜欢看电视,特别是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
现在电视开着,他却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要愣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
他的记忆力也开始衰退。
有时候会忘记今天是几号。
有时候会忘记刚才吃过饭没有。
有一次他甚至问我:“小芸,你是谁家的闺女?”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说:“我是您儿媳妇啊。”
他想了半天,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对对对,你是陆远的媳妇。”
然后又问:“陆远是谁来着?”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他连自己的儿子都快不认识了。
肿瘤在侵蚀他的身体,也在侵蚀他的记忆。
医生说这是肿瘤压迫脑部神经造成的。
没有办法,只能靠药物延缓。
但效果并不好。
陆远请了长假,每天都在医院陪着。
公司那边催了他好几次,他都推掉了。
他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爸没了就真的没了。”
这话说得没错,但听起来格外残忍。
公公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从确诊到现在,才二十多天。
他已经完全不能下床了。
大小便都在床上解决。
他觉得很丢人,每次都要跟我们道歉。
“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这把老骨头,真是没用。”
我给他换尿布的时候,他总是别过头去,不看。
他是觉得难堪。
一辈子要强的人,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尊严都保不住。
有一天,他突然说要回家。
“我不想死在医院里,我要回家。”
陆远不同意,说在医院方便治疗。
公公发了火,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发火。
“治什么治?治得好吗?”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别再浪费钱了!”
“我要回家,现在就回!”
他吼完之后就开始剧烈咳嗽。
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憋紫了。
医生赶紧过来给他吸氧。
等缓过来之后,他拉着陆远的手。
“儿子,算爸求你了,带我回家。”
陆远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好,咱们回家。”
第二天,我们办了出院手续。
救护车把他送回了家。
回到家的那一刻,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还是家里好啊。”
他让陆远把他扶到阳台的躺椅上。
晒着太阳,看着楼下的小区。
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棋。
他指着其中一个人说:“那是老刘头,我俩下了十年棋了,从来没赢过我。”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的花坛,是我退休那年种的月季,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要把这辈子的事情都说完。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听他讲。
讲他年轻时候的事。
讲他怎么追的婆婆。
讲陆远小时候有多调皮。
讲他在工厂里怎么修的机器。
讲他这辈子最高兴和最难过的事。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嗓子都哑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
“小芸啊,你是个好媳妇。”
“我们家陆远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他。”
“他这个人啊,表面上看着挺坚强的,其实心里脆弱的很。”
“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我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爸,您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他笑着摇摇头。
“别骗我了,我自己知道。”
“不过没关系,人这一辈子,总有走的那一天。”
“我只是走得早了点,有点舍不得你们。”
那天晚上,他的情况突然恶化。
他开始呼吸困难,脸色发紫。
我们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他紧紧抓着我的手。
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凑近他的耳朵:“爸,您别怕,我们都在。”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雾。
然后他的手松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医生开始抢救。
电击,心肺复苏,肾上腺素。
所有的办法都用上了。
但无济于事。
凌晨两点十七分,医生宣布抢救无效。
从察觉异样到确诊肿瘤,再到离世。
一共五十一天。
五十一天,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没了。
办完丧事之后,我整理公公的遗物。
他的衣柜里有很多衣服,大部分都是旧的。
有几件毛衣都起球了,袖口磨破了还在穿。
我给他买的新衣服,他舍不得穿,说要留着过年。
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穿了。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他的工作证,退休证,还有一些老照片。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写给陆远的。
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句话:
“儿子,爸这辈子没啥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
“唯一留给你的,就是这套房子。”
“你妈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孝顺她。”
“还有,你跟小芸要好好的,别吵架。”
“爸走了,你们要好好的过日子。”
信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陆远拿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他把信叠好,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看。
婆婆变得沉默寡言。
她不再出门跳广场舞了。
也不再跟邻居聊天了。
每天就是坐在阳台上,看着公公曾经坐过的躺椅发呆。
有时候她会自言自语。
“老头子,你在那边冷不冷?”
“要不要我给你烧件棉袄过去?”
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
我给她报了一个老年大学,让她去学画画。
她一开始不肯去,说没心情。
后来被我硬拉去了几次,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她现在每周去两次老年大学,认识了一些新朋友。
虽然还是经常发呆,但至少愿意出门了。
陆远变了。
以前他是个工作狂,天天加班到半夜。
现在他每天准时下班回家。
周末也不出去应酬了,就在家陪婆婆。
他跟我说:“以前总觉得时间还多,以后再说。”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等不起的。”
是啊,等不起。
我们都以为时间还有很多。
以为明天和意外,明天一定会先来。
可是谁知道呢?
公公走的那天,距离他六十九岁的生日,还有十三天。
他的生日蛋糕我已经订好了。
是他最喜欢的奶油蛋糕。
上面写了六个字:祝爸爸生日快乐。
可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我把蛋糕退了。
店员问我要不要换成别的。
我说不用了。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公公走后第三个月,我怀孕了。
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已经两个月了。
我算了算时间,正好是公公刚走那段时间。
也许是老天爷的安排吧。
用一个新生命,来抚慰我们的伤痛。
陆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愣住了。
然后抱着我哭了。
“爸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是啊,他一定会很高兴。
他一直盼着抱孙子。
可惜没能等到这一天。
我摸着肚子里的宝宝,在心里默默地说:
“爸,您看到了吗?您要有孙子了。”
“您在那边,要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公公站在阳台上,穿着他那件旧毛衣。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笑得很开心。
他对我说:“小芸,好好养胎,别累着了。”
我醒了之后,枕头湿了一片。
我知道,那不是梦。
是他回来看我了。
他现在一定在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那里有他喜欢的月季花。
有他爱下的象棋。
还有他念叨了很久的妈妈。
他终于可以安息了。
而我们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
带着他的爱,带着他的期望。
好好地活下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吃年夜饭。
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
有红烧排骨,有清蒸鱼,有饺子。
这些都是公公最爱吃的。
我们在他遗像前摆了一副碗筷。
倒了一杯他爱喝的酒。
婆婆对着遗像说:“老头子,过年了,多吃点。”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陆远端起酒杯,敬了遗像一杯。
“爸,新年快乐。”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和小芸的。”
“您孙子明年就要出生了,到时候我去给您报喜。”
他仰头把酒喝完,眼眶红红的。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和公公做的一模一样。
是他教婆婆做的。
他说排骨要先焯水去腥,再用冰糖炒糖色。
小火慢炖四十分钟,大火收汁。
这样做出来的排骨才好吃。
每一道工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
哪怕是做饭这种小事,他也从不马虎。
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节目很热闹,笑声不断。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公公在旁边点评。
他以前最喜欢看小品,每次都笑得前仰后合。
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这演得好,太逗了。”
今年没有他了。
电视里的小品依然好笑。
但我们谁也笑不出来。
午夜十二点,鞭炮声响起来了。
烟花在天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陆远扶着婆婆站在窗前看烟花。
我站在他们身后,摸着隆起的肚子。
宝宝在肚子里踢了我一脚。
好像在说:妈妈,我也想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生命就是这样轮回的。
有人离开,就会有人到来。
公公走了,但他的血脉还在延续。
他会通过这个孩子,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新的一年开始了。
春天来了,小区里的月季花又开了。
是公公当年种的那些。
花开得很好,红的白的粉的,一大片。
婆婆每天早上都会去浇水。
她跟邻居说:“这是我老伴种的,我得替他照顾好。”
邻居们都夸她有情义。
她也笑笑,不说话。
有一天,我路过那片花坛。
看到一个小男孩蹲在那里看花。
他伸手想去摘一朵。
我赶紧拦住他:“小朋友,花是用来欣赏的,不能摘哦。”
小男孩抬头看我,眨巴着大眼睛。
“阿姨,这花真好看,我想送给妈妈。”
我愣了一下。
然后弯腰摘了一朵红色的月季,递给他。
“拿去送给妈妈吧。”
小男孩高兴地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公公。
如果他还在,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开心。
因为他最喜欢的就是孩子。
他总说孩子是天真的,纯洁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现在,我的孩子也快要来到这个世界了。
我希望他能像公公一样。
做一个善良的人。
做一个正直的人。
做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七个月后,我生了一个儿子。
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的。
哭声特别响亮,整个产房都能听见。
陆远抱着儿子,手都在抖。
“像我爸,你看这鼻子,这嘴巴,跟我爸一模一样。”
我看了看,确实有点像。
特别是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跟公公很像。
婆婆抱着孙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头子,你看到了吗?你有孙子了。”
“长得跟你真像。”
“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她一边哭一边笑,又哭又笑的。
我知道,她是高兴。
也是遗憾。
高兴的是家里添了新成员。
遗憾的是公公没能亲眼看到。
我给儿子取名陆念安。
念安,思念平安。
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
也希望公公在天之灵,能够安心。
满月酒那天,我们只请了最亲近的亲戚。
没有大操大办。
因为婆婆说,公公刚走不久,不宜太热闹。
我们都理解。
那天晚上,我抱着儿子坐在阳台上。
月光很好,星星也很亮。
我对儿子说:“宝宝,你知道吗?你爷爷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他虽然不在了,但他一直都在我们心里。”
“等你长大了,妈妈会给你讲爷爷的故事。”
“讲他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
儿子咿咿呀呀地回应着我。
小手在空中挥舞着。
好像真的听懂了一样。
风吹过来,带来月季花的香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里突然很平静。
公公走了,但他留下了很多东西。
留下了这片他亲手种的花。
留下了这套他辛苦一辈子买的房子。
留下了一个爱他的妻子和一个懂事的儿子。
还有,留下了我肚子里这个小小的生命。
生命的传承就是这样奇妙。
一个人离开了,但他的基因,他的血脉,他的精神。
都会通过后代延续下去。
公公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
一个普通的丈夫。
一个普通的父亲。
但他用自己的一生,教会了我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爱。
这些,比任何财富都珍贵。
陆远走过来,接过儿子,抱在怀里。
“在想什么呢?”
“在想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他了。”
“今天下午,我去工地那边看了一下。”
“爸以前工作的那个工厂,现在已经拆了。”
“盖成了新的小区。”
“我站在那儿,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爸每天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
“风雨无阻。”
“有一次下大雨,他把雨衣给了我,自己淋了一身。”
“回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他妈骂他,他就嘿嘿一笑,说没事,孩子不能淋雨。”
“那时候我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自己当了爸爸,才知道父爱有多重。”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我握住他的手。
“爸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你长大了,成了一个好父亲。”
他擦了擦眼角。
“是啊,我长大了。”
“可惜他看不到了。”
“但他能看到念念。”
“他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有一颗尤其明亮,一闪一闪的。
“也许那颗就是爸呢。”
陆远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嗯,肯定是。”
“他在对我们笑呢。”
儿子在陆远怀里睡着了。
呼吸均匀,小脸蛋红扑扑的。
睡梦中还笑了一下。
也许他梦见了爷爷吧。
血缘就是这么神奇。
哪怕从未见过面。
也能在梦里相遇。
日子一天天过去。
儿子慢慢长大了。
他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
每学会一个新技能,我们都特别开心。
婆婆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带孙子。
她给他讲故事,唱儿歌。
有时候会抱着他,指着公公的照片说:
“宝宝,这是你爷爷。”
“他可喜欢你了。”
“你要是会说话了,一定要喊一声爷爷。”
儿子听不懂,只会咯咯地笑。
但那笑声,治愈了一切。
有一天,儿子突然开口说话了。
第一个词不是爸爸妈妈。
而是“爷爷”。
那天我们正在吃饭。
儿子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拿着玩具。
突然他抬起头,看着墙上公公的照片。
清晰地喊了一声:“爷爷。”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婆婆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孙子。
“宝宝,你刚才叫什么?”
“爷爷。”
儿子又喊了一声,还伸出小手去抓照片。
婆婆捂着脸哭了起来。
“听到了吗?老头子,你孙子喊你了。”
“你听到了吗?”
陆远也红了眼眶。
他抱起儿子,走到照片前。
“爸,这是你孙子,他叫念念。”
“他刚才喊你了,你听到了吧?”
“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
“等念念长大了,我带他去给你上坟。”
儿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照片上公公的脸。
然后咯咯地笑了。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
公公听到了。
他一定听到了。
他一定很高兴。
因为他最期盼的事情,终于实现了。
虽然他没能亲眼看到孙子出生。
但孙子的第一声呼唤,他听到了。
这就够了。
人生总是充满了遗憾。
但也会有一些意外的惊喜。
公公走了,但他留下的爱,一直都在。
这份爱,会陪伴着我们。
陪伴着念念。
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