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21岁双胞胎姐妹被妹妹三个月前新交往的男友入室伤害。妹妹何敏敏坠亡,姐姐何婷婷重伤二级,双手七级伤残。
某种程度上,这是一场被嫌犯林某康“预告”的伤害。他在亲密关系里用自我伤害及裸照进行的恐吓,发展成现实中一次对敏敏人身安全的真实威胁。而在敏敏家人因此报警后,他又将怨恨指向她的家人。
家人都充分意识到他的危险。林某康行拘期满释放后的五天内,他们多次报警,时刻紧盯态度似乎不够坚定的敏敏。而敏敏正独自尝试将这段情感关系里的另一方稳定下来。
大家最后都走向报警。警情处理期间,敏敏的母亲告诉她,以后什么事情都不要瞒着家人,害怕解决不了问题。然而派出所进行调解后仅两小时,悲剧发生。
如今,林某康涉嫌故意杀人案一审尚未宣判。敏敏父母因两个派出所失职行为提起的行政诉讼尚无定音,其中一起二审未宣判,另一起他们已就结果向高院提交申请再审材料。他们还要为姐姐双手的康复手术找费用。
小女儿的“新男友”
2024年9月22日晚9时许,身在南宁宾阳县老家的陆美艺和丈夫何勇接到大女儿婷婷打来的电话,说小女儿敏敏提分手被男友找到家里,敏敏没开门,但他弄坏房间窗户的防盗网闯进来,摔坏家里的东西,婷婷阻拦被打,他拿厨房里的菜刀顶着敏敏的腰把她强行带走了。
破损的防盗网仍未修复;该房屋是复式房,进去先到陆美艺和丈夫的房间/记者 摄
夫妻俩驱车直接赶往接处警的江南公安分局沙井派出所。婷婷一直尝试联系,她问敏敏在哪,收到回复说“死了”。她说已经报了警,敏敏又说,不用他们管,两人自己解决,她很快就回。
一开始,夫妻俩还以为是敏敏大专毕业前曾交往的那名前男友。婷婷说是敏敏7月初在网上聊天认识的网友,叫“陈某帝”。后来他们从民警处得知,他的真名其实是林某康。
虽然姐妹俩睡同一个房间,敏敏说起自己的感情并不多。婷婷只知道两人第一次线下见面后在一起,当时敏敏喝多酒离家太远去住了酒店,林某康送她后没有离开,两人发生关系后开始交往。
此外,8月某一天,敏敏告诉她,因为和林某康朋友聚会时让她喝酒她不想喝。她在大街上被他拽住头发打,向旁人求助但没人帮她。婷婷让她分手,也觉得她不是很喜欢这段关系,她确实分手了,“但又偷偷这样子(来往)。”
实际,敏敏早已态度坚决地向林某康提过多次分手。聊天记录显示,7月,敏敏曾两次提出分手,林某康反复道歉、表白并要求见面,称敏敏已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希望两人能建立起信任和幸福。敏敏回头,两人常互相分享短视频,也表达对对方的爱意。
8月,敏敏又多次提出分手。一次因为被打,一次因为敏敏没及时告知行程和回复消息引发争吵。林某康称家里人都不爱自己,和敏敏在一起才懂得爱,同时又责怪敏敏为何如此对待自己,他想死,他已找到她家在哪,还说要传播和她的私密视频。
敏敏称自己并不认同第一次见面林某康的所作所为,但也认了;他不懂爱,爱不是霸占,不是摧毁和破坏。她也告知林某康其行为已让自己精神崩溃,并尝试与他表姐沟通。每次分手,林某康都强烈要求线下见面,两人均在几天后恢复正常聊天。9月初,敏敏把他的备注改成“疯狗”。
9月21日,敏敏疑因沟通问题在另一社交平台将林某康拉黑。敏敏称自己给林某康交学费他却不好好学,她说想买衣服,但感觉林某康表达出指责她衣服多的意思。林某康解释自己在忙,话没说完没说好。敏敏说拉黑一晚,先睡觉。
22日,本在外地找工作的林某康租车来到敏敏家门口,发生上述让婷婷报警的行为。彼时,家人对两人这些感情情况并不知晓。
几近晚上12点,警方拦截下林某康的车,收缴其持有的菜刀,将两人带回。陆美艺记得,敏敏一看到他们就扑了过来。何勇告诉敏敏,闹到报警这一步,两人已近仇人,今后要彻底断开。
隔日,他们收到江南公安分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林某康被处以15日行政拘留,500元罚款。
婷婷和敏敏因此还起了些小争执。婷婷让她再去找警方补充详细些,她已提分手,不该被算为“情感纠纷”,又为什么只是行政案件,而且家里受损的财产也没说法。
“你们现在是要我自己去处理这个事情,觉得是我害的?”敏敏回道。她称自己提交的材料已经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刚找到的新工作还很忙。
拘留期满释放后的五天,和五次报警
9月25日,敏敏给已被行拘的林某康留言,让他出来后不要再联系自己,她给他的钱不用再还,以后对自己好点,别再做这种事。10月6日凌晨,敏敏也曾留言,说睡不着,饿了。
10月9日,林某康拘留期满释放。敏敏收到他的怒火和责怪,他称她家人冷血,“最讨厌别人搞我,要么搞死我,搞不死我,搞我的人就得死。”敏敏连忙提醒婷婷注意安全,婷婷劝她把林某康删了。但林某康对敏敏说,“是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还是我去你家找你全家?”
何勇得知后,打电话报警称受到威胁,但没有后续。陆美艺记得这天傍晚敏敏下班回来很慌张,“走廊有些放水表这些的门道,我看她走过来看上看下的,讲怕有人藏在那里。”
10月11日晚,敏敏原计划坐车去靖西县,次日在朋友婚礼上当伴娘。但12日上午,她没出现,没人能联系上她。
陆美艺慌了,直接去到沙井派出所说敏敏失联,猜测是被林某康带走,但没有凭证。民警查到敏敏去靖西县的车票,也尝试打电话给林某康,没打通。
敏敏回过一次消息,说“睡过头”,家人说报警,她回“?”。何勇很生气,问她是不是被绑架,她说没有,何勇让她赶紧回家。晚上,敏敏回来。13日凌晨,她又偷偷出了门。
后来从敏敏的聊天记录和打车记录可以发现,敏敏确实一直和林某康在一起。她提分手,林某康不答应,“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你再说一遍制裁你。”他一直要求敏敏见自己,又让敏敏回家缓解家人的担心。
陆美艺记得,13日他们一直在尝试联系敏敏。晚上她突然接到林某康的电话,他没太说什么,她第一次和他直接沟通,还尝试和他讲道理,“我说年轻人谈恋爱不是这样谈的,先冷静,该找工作就找工作。”
不久,敏敏告诉她,那时林某康刚打了她半个小时,她被掐脖子,嘴巴稍微张大脑袋就疼。陆美艺很担心,想回南宁,恰好这晚,她回了宾阳县给正计划开店的何勇送东西。敏敏让她放心,称找了前男友王浩然陪她报警并会去医院。
王浩然的报警经过证言里称,13日晚上10点多,敏敏找到他,两人商量后决定报警。沙井派出所民警出警后,称事发地为西乡塘公安分局上尧派出所辖区。他们随后来到上尧派出所。
意外的是,林某康也自行来到派出所,在他们去医院检查后又跟随来到医院。他们这才发觉他在敏敏的手机里绑了定位。
期间林某康曾给敏敏发去消息,称若她不愿意选择自己,自己放手就是,“别搞我好不好”。
王浩然和敏敏随后回到派出所向警方说明敏敏鼻软骨骨折的伤情。王浩然称,民警告诉他们,立案有可能会评定为互殴。最后民警组织双方调解,林某康承诺道歉,赔偿医药费,删除手机里威胁敏敏的隐私视频和照片。
14日5点半,双方签署谅解书。6点多,敏敏回到家。另一边,林某康社交账号接连更新两张自拍照,分别配文“再见世界”,“狠角色我只扮演一次”。
7点多,林某康持刀闯入敏敏家,先是直接冲到楼上卧室伤害婷婷,期间将小刀换成厨房里的菜刀。婷婷双手护头,手、背、头等部位被砍伤多刀,流血过多晕厥。敏敏被林某康带走。
晕过去十多分钟后,婷婷自己醒了过来,双手手指受伤严重,她用嘴叼来手机,用手肘尖报了警。
在家往西约2公里的一个新小区,敏敏从顶楼坠亡,林某康被抓获。该小区彼时入住业主不多。林某康曾称自己是骑共享单车带走敏敏。何勇推测,去该小区或是因为那里已超出共享单车的行驶范围。
敏敏坠亡小区/记者 摄
错在哪?
和记者重述完案发前后,何勇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错在哪?”他喃喃自语,“我的两个女儿没有错。错在林某康。敏敏一直受到他威胁,但没有和我们说。错在派出所。”
案发后约一年,林某康从看守所给婷婷寄了一封致歉信,提到用假名是因为有案底很自卑。他曾称自己因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判刑1年8个月。敏敏和家人每次报警,他都反应很大。
林某康曾多次在社交平台上发和豪车的合影,实际家庭经济状况却并不好。一次敏敏因为被他殴打说分手,他留言说自己哭了一整夜,在朋友圈中称“不会有人关心累不累,他们只会看到你行不行。我只知道曾经我不行的时候,最亲的人都看不起我。”他的表姐看到和他聊了很久,想来南宁接他。他说他无法接受和敏敏分手。
2025年8月,林某康涉嫌故意杀人被提起公诉。该案一审在同年9月及2026年5月先后两次开庭,何勇称庭上,林某康其他都承认,但推翻了此前说是自己脚踹敏敏腰部致其坠亡的供述,而称是敏敏“注视着他”自行坠楼。南宁市中院尚未对该案作出一审宣判。
长期关注亲密关系暴力的心理咨询师邱雨薇指出,很多极致爱意的表达,背后其实暗含对另一方的控制意图,他/她诉说自己的自卑和脆弱进行情感捆绑,又用暴力行为进行物理控制,还会有意识地去孤立对方。受害方容易自我怀疑,陷入矛盾,在亲友眼中变得态度反复。
邱雨薇也指出,该案中女方其实一直在想办法反抗,家人也尽可能给予其支持,并积极寻求警方帮助。也许理论上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但现实情境里,许多人都是第一次面对。
对案发前警方的数次出警,何勇一家均认为存在失职行为,未能预见林某康明显的危险性。2025年,他们相继对西乡塘公安分局和江南公安分局提起行政诉讼。
西乡塘公安分局在一二审中均被认定其对案涉治安案件进行调解处理并结案的执法行为明显违法。
该局在调查询问此起警情时,没有按规定了解林某康是否受过刑事处罚、行政拘留等。此外,林某康明显存在多次实施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情形,且行为人的主观故意、事发起因、矛盾升级的后果均相同,两个违法行为发生的时间间隔极短,在前一违法行为已经造成较严重后果情形下,林某康在10月13日实施的违法行为明显符合“不宜调解处理情形”。
江南公安分局在一审中也被认定接处警行为存在违法。法院认可该局对林某康9月22日行为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其违法之处在于未对林某康故意毁坏财物的行为作出认定,属未完全履行法定职责。此外,该局10月13日对敏敏的报案情况未及时受理和进行网上接报案登记,属未履行法定职责。
同时法院均认为,两名被告案涉执法行为与敏敏被林某康杀害的结果没有直接关联,不予支持原告的行政赔偿请求。
湖南师范大学程序法学教授黄捷指出,依据现有国家赔偿的相关规定,只有直接产生因果关系才能认定。考虑到对受害者的救济公平,从长远看,在立法上考虑因行政执法不严造成的间接损失,和行政赔偿间建立关联,有一定必要性。但责任具体如何划分,还有很大的探讨空间。
黄捷称,当前面对情感纠纷,一个主流倾向是“能调就调”。调解是在双方自愿基础上可以介入的一种纠纷处理机制,它可以作为民警除严厉执法行为外的一种辅助手段,让纠纷解决得更和平,但也有规定不宜调解的情形。基层民警事务繁重,但面对各类复杂的案件,仍应保持一定的敏锐性。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另注意到,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的新修订的治安管理处罚法引入禁止令制度,这是一种行政性预防措施。行为人若采取滋扰、纠缠、跟踪等方法干扰他人正常生活,除了行为对应的处罚外,经公安机关批准可责令其一定期限内禁止接触被侵害人。若违背将另面临拘留和罚款。
疤痕
案发那天,陆美艺和何勇赶回南宁,看到家门口已被贴上封条。夫妻俩兵分两路。陆美艺在医院手术室外等婷婷。婷婷出现失血性休克,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去找敏敏的何勇很快带来敏敏遇害的消息。
抢救持续近十小时。陆美艺在手术室外一直哭,祈祷女儿千万不要离开自己。
双胞胎姐妹俩都很瘦,约170厘米的个子,体重却都不到80斤。两人从小跟随夫妻俩辗转多地谋生,后来去了南宁市里念中专。夫妻俩都说,两人性格轮着来,姐妹俩都挂念父母辛苦,婷婷在中专时更懂事,给他们买礼物;后来懂事的变成敏敏,刚毕业就要给他们生活费,还规划要考专升本,未来创业、买车。
6年后,2024年上半年,夫妻俩回到南宁生活。何勇想回宾阳县,陆美艺则坚持要和女儿们一起。她们上班,她给她们做饭,她觉得幸福,她们也觉得幸福。幸福的时刻刚刚开始。
万幸,婷婷送医及时,他们等来她伤情稳定的消息。住院期间,婷婷一直问妹妹去了哪。陆美艺说,妹妹在另外一家医院,伤得比她严重,还不能说话。
陆美艺无人诉说压抑心绪。婷婷治疗没有钱,何勇到处想办法,治疗18日后,他们已经欠了医院5万多元医药费。后来经沟通协调,江南公安分局给予了一笔8万元的救助费用。但婷婷还需要做更多治疗。
案发当日被林某康破坏的卧室门,尚未修复/记者 摄
一开始,婷婷生活起居均需陆美艺照顾。她仍住在和妹妹的那个房间里,整夜睡不着觉。陆美艺记得自己曾轻轻去她房间里拿东西,婷婷惊慌地喊,“谁?谁在那里?”陆美艺感觉,她好像怕到不能睁开眼,不能睁开眼辨认其实是妈妈。
渐渐有自理能力后,婷婷搬离家中和朋友居住。至少她愿意出门,夫妻俩对此感到欣慰。
何勇住在这个家,也整夜睡不着。案件后续处理,他总是感觉受阻,提出的新证据和新诉求好像总被忽略。他不信任最开始请的律师,却也没钱再聘请。后来开庭他自己辩护,但也觉得自己发言太过磕绊。
陆美艺则感觉自己迟钝很多。她以前什么苦都能吃得下,眼下参加母婴护理考试却倍感吃力。所幸,她还是及格了。只是她已年过五旬,很多招工都有年龄限制。
6月底,三人相约去法律援助中心找律师,想就婷婷的伤情再提起合理的赔偿请求。婷婷双手手背上各一道蜈蚣般的伤疤,她左后背、耳朵等处也有类似伤疤。十根手指则都有圈痕。目前左手食指和拇指无法自由活动,还需就肌腱粘连进行手术。
援助中心里,婷婷一言不发,听他们和值班人员交谈,在何勇点到她手上的伤情时,她感觉自己好像应该抬起手展示,又常不自觉盖住自己的手。陆美艺说之后还得做祛疤手术,不希望她每次一睁眼就看到满手的疤。
最后,三人发现自己跑错了辖区。出来门口,夫妻俩端详婷婷的脸色,说她肯定没吃好、有熬夜。婷婷嘟囔,“都睡不着哦”。何勇笑了声,“也睡不着”。陆美艺说,有时也可以回下家。婷婷说不想回。在烈日下寒暄几分钟后,三人分别。
来源:潇湘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