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贾雨村曾发表过一段著名的“正邪两赋”论。
他说天地之间,除了大仁与大恶两种人之外,还有一类秉承正邪二气而生的人物——“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便为“情痴情种”。
贾宝玉,正是这一派人物的典型代表。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这样一个痴情于天下女儿、钟情于世间万物的“情痴”,在脂砚斋透露的《红楼梦》末回“情榜”中,评语却是 “情不情” 。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宝玉竟是“无情”之人吗?
要理解“情不情”,先要看懂这三个字的构成。
第一个“情”是动词,意为“以情相待”“痴情体贴”;后面的“不情”是一个名词,指的是“世间之无知无识”——那些没有知觉、没有意识的事物。
脂砚斋在第八回批语中解释得明白:“凡世间之无知无识,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
也就是说,贾宝玉不仅对他情之所钟的人用情,也用情于无情无知之物。
他不仅爱天下女儿,也爱花草树木、星星月亮,甚至爱一轴画中的美人、一只断线的风筝。
书中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
第十九回,元宵时节,宁国府中热闹非凡,宝玉却想起小书房里挂着一轴美人图。
“今日这般热闹,那里自然泠静,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她一回”。
一幅画而已,本是无知无识之物,宝玉却怕它寂寞。脂砚斋在此批道:“天生一段痴情,所谓'情不情'也。”
第三十回“龄官划蔷痴及局外”,宝玉在园中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地上用簪子划字,划了无数个“蔷”字,连下雨了都浑然不觉。
宝玉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却毫无感觉,只顾着提醒那女孩别淋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戏子,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痴情,宝玉却“悲伤着别人的悲伤”。
还有晴雯撕扇。宝玉素日视物无贵贱之分,晴雯喜欢听撕扇子的声音,他便将扇子递给她撕。
扇子本是无知之物,在宝玉心中却远不及一个女孩的“千金一笑”重要。
更有甚者,他挨打之后,玉钏儿端汤给他喝,不慎将汤泼在了他手上,他自己烫了手倒不觉得,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哪里了,疼不疼”。
这等痴处,令人既可笑又可叹。
在宝玉心中,不仅人有情,花儿鸟儿也有情;星星月亮也被赋予了生命与情感。
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看见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
世人眼中的“呆傻痴”,恰恰是宝玉“情不情”的最真体现。
情榜中与宝玉相对的是黛玉,评语为 “情情” 。二字之差,境界迥异。
“情情”是只对有情人用情——黛玉心中眼中只有一个宝玉,情之所钟,一往情深。
而宝玉的“情不情”则是泛爱多情,甚至对无情之物也用情。
他的情是一种“共情”,是一种大爱深情,是对每一个鲜活生命的呵护与关爱。
但这并不意味着宝玉对黛玉的爱不真。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的情已超越了世俗的占有与分别,他对黛玉的那份情才更加纯粹。
他爱黛玉,但不妨碍他欣赏宝钗的妩媚风流、体贴晴雯的率真任性、怜惜平儿的夹缝求生。
这种“博爱”并非滥情,而是一种源于赤子之心的、对一切美好生命的天然亲近。
在我看来,“情不情”可以理解为 “大道至简”、“太上忘情” 的那种境界。
古人讲“太上忘情”,并非没有情,而是有情却不为情所困,达到一种超然的状态。宝玉的“情不情”,正是这样一种超越了世俗定义的“情”。
世人所谓的情,往往带有占有、交换、回报的意味——我爱你,你也要爱我;我对你好,你也要对我好。
但宝玉的“情不情”却全然不同:他用情于相识的、不相识的人,用情于领情的、不领情的人,甚至用情于根本不具备感知能力的花草星月。
他的情不要求回报,不期待回应,纯粹是一种发自生命本真的流淌。
从这个意义上说,“情不情”不是无情,而是超越了世俗之情的更高层次的情感。它不是“不爱了”,而是“爱得太深、太广,以至于世俗的框架已无法容纳”。
正如脂砚斋感叹宝玉是 “今古未见之一人” ,他的情也是“今古未见之情”。
宝玉最终出家,成为“情僧”。
这个结局并非情的终结,而是情的升华——从对具体之人的情,升华为对生命本身、对天地万物的情。
“情不情”三字,看似冰冷,实则炽热到了极致;看似无情,实则深情到了忘我的境界。
这便是贾宝玉——一个用最痴的情,爱着世间一切有情与无情之人之物的“千古情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