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王一】

当地时间6月18日至19日，欧盟领导人将在比利时布鲁塞尔举行峰会，重点讨论所谓“全球宏观经济失衡及其对欧洲竞争力和繁荣的影响”。

虽然欧盟在官方表述中没有点名存在问题的对象，但多家外媒披露，其实际指向正是中国。据报道，欧盟正酝酿推出一揽子新的对华贸易限制工具，不仅计划扩大关税、配额等传统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的适用范围，还考虑效仿美国“301条款”打造欧版机制，以应对中国的所谓“产能过剩”和“不公平竞争”问题。

不过，随着峰会临近，欧盟内部围绕对华政策的分歧也进一步浮现。法国等国力推贸易保护主义升级，德国、西班牙等成员国则担忧与中国爆发贸易战将反噬欧洲自身经济利益。也正因如此，欧盟官方议程刻意避免直接点名中国。

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上海欧洲学会会长丁纯告诉观察者网，从当前情况来看，欧盟这次很可能会把贸易问题，尤其是所谓“不公平竞争”“产能过剩”“市场准入失衡”等议题，作为欧盟峰会的主要议程之一。虽然在表述上未必直接点名中国，但从现实指向来看，核心矛头仍主要集中在与中国相关的经贸关系上。

而在其中叫的最凶的法国总统马克龙，丁纯表示，马克龙一边提欧版“301”机制对华施压，一边又邀请中国参加七国集团（G7）峰会，背后是想强调法国战略自主、代表欧洲“发声”等多重考量。

但丁纯提醒说，若欧盟在峰会层面形成一定共识，未来可能进一步加快扩展其贸易政策“工具箱”，加大对华施压。不过，欧盟也并非铁板一块，其成员国内部在具体政策取向上的分歧，可能最终会直接影响欧盟政策的力度与一致性。

欧盟被曝效仿美国模式，搞“301条款”

据香港《南华早报》报道，近来，欧盟成员国对华政策立场不断变化。随着各国选举结果和经济现实发生变化，不少成员国的态度出现反复，以至于大量分析人士都在试图判断各国在18日的峰会上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不过，多名消息人士在欧盟峰会召开前透露，从长期奉行自由市场理念的国家到支持政府干预经济的国家，欧盟内部正逐渐形成共识，即必须尽快采取行动，防止中国出口竞争导致欧洲“去工业化”。

越来越多欧盟成员国支持制定一项更加强硬的对华贸易战略，内容可能包括推出多项新的贸易防御工具，同时更加迅速、更有战略性地运用现有贸易措施。

其中，一项正在讨论的方案是借鉴美国总统特朗普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款加征关税的模式。马克龙最早提出这一设想，尽管大部分国家质疑该举措是否符合世界贸易组织（WTO）规则，但已有一些欧盟成员国对此表示感兴趣。

一名支持该方案的欧盟高级外交人士披露，目前欧盟内部的讨论主要围绕两类工具展开：一类是推动供应链多元化的工具，另一类则是更具保护主义色彩的贸易防御工具。

这位外交人士声称，马克龙提到的“301条款”更像是一种比喻，意在建立针对“产能过剩”的应对机制，“中国确实是一个问题，但如果这一工具能够保持‘国别中立’，会更加合适”。

该人士还称，“产能过剩与政府补贴之间存在联系”，如果欧盟无法对第三国使用的补贴政策进行适当的调查，“我们就必须采取措施保护自身免受影响”。

据报道，欧盟委员会预计将于18日公布一份产业干预蓝图，其中包括对化工、机械等进口激增行业提高紧急保障关税和配额的措施，并推出新的贸易工具。

一名来自传统上并不倾向保护主义国家的外交官说，“就连我们也意识到，现在已经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我们认同欧委会的分析，现在的形势与过去大不相同了”，“我们非常支持欧委会继续分析问题，并提出新的解决方案”。

按照流程，欧委会提出方案后，各成员国将就下一步政策方向发表意见。观察人士预计，成员国将支持推出更大胆的新计划，欧盟方面随后将在未来数月内提出具体的立法方案，而针对关键产业的保障性调查最快可能在未来几周启动。

在17日举行的欧洲议会辩论环节，中间偏右的欧洲人民党公开支持采取更强硬的对华战略。该党团主席曼弗雷德·韦伯甚至放话称，欧洲应与美国联手制定对华政策，美欧在G7峰会上就乌克兰问题达成了趋于一致的立场，为双方合作提供了契机，“这让我们有机会重新思考一种‘经济版北约’模式”。

欧洲人民党党团主席曼弗雷德·韦伯资料图

不过，美联社指出，虽然G7领导人在峰会上就“中国是全球经济失衡的重要来源”达成一致，同意“共同威慑并准备在必要时协调采取行动”，但特朗普随后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表态削弱了这一基调。他在结束讲话时特别感谢中国和俄罗斯，在美国与伊朗的冲突中保持“中立”。

丁纯表示，欧洲的对华竞争压力不是“最近才出现”的现象。实际上，早在前几年，欧委会和以法国、意大利等为代表的欧盟成员国一直在渲染所谓中国企业对欧洲产业构成的竞争压力。就连德国，在默克尔时期提出的“工业4.0”战略，本质上就是已经意识到在数字技术、信息通信技术等新一轮产业变革中，中国企业崛起给欧洲带来了竞争压力。

丁纯分析说，这是一种结构性的变化，一方面与中国改革开放、加入世贸组织有关，是中国制造业能力持续提升、产业链日趋完整所带来的结果。过去中国更多依靠成本优势参与全球分工，现在中企在汽车、机械、化工等传统领域全面追赶欧洲企业，部分领域甚至出现“换道超车”。

他举例道，尤其是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光伏“新三样”等领域，发展迅速，再加上人工智能（AI）等新兴产业，中国整体创新能力和产业竞争力显著提升，在部分领域甚至已经领先欧洲，确实形成了较大冲击。

另一方面，丁纯指出，欧洲自身也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尤其是欧债危机以来，欧洲经济长期增长乏力，制造业比重持续下降。再加上美国通过《通胀削减法案》等政策强化本土投资吸引力，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欧洲产业外流的压力。这种内外叠加下，欧洲产业“空心化”趋势加剧，使其对自身竞争力的焦虑进一步上升。

法国成了急先锋，欧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在丁纯看来，近段时间欧盟的一系列动作，不过是将这种“焦虑”外化了。但欧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比如法国和德国就在具体政策取向上存在明显分歧，这种内部分化会直接影响最终政策的力度与一致性。

“本周的欧盟峰会，很可能成为近年来欧洲对华讨论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亚洲项目主任安德鲁·斯莫尔称，欧盟领导人已基本形成共识，认为中国“构成系统性挑战”，问题在于欧洲是否准备好以所需的规模和速度采取行动。

根据《南华早报》的梳理，曾长期被视为欧盟内部最坚定的对华鹰派国家立陶宛，其现任中左翼政府过去18个月来一直强调，应重启此前因前政府强化对台关系而陷入低谷的对华关系。

但与此同时，新的对华强硬力量正在欧洲崛起。比利时首相巴尔特·德韦弗呼吁欧盟放弃将中国同时视为“合作伙伴、经济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的三重定位，转而采取更严厉的贸易措施。

在因债务危机而长期吸引中国投资的希腊，其总理米佐塔基斯本月宣称，欧洲不能“仅仅为了追求最便宜的产品，就任由中国商品彻底摧毁欧洲产业”。

而新一届匈牙利政府的立场则充满不确定性。在欧尔班执政的近20年间，匈牙利一直是欧洲最亲华的国家之一，如今随着新总理毛焦尔上台，西班牙可能有机会与匈牙利争夺中国在欧洲的最佳盟友地位。

西班牙媒体Demócrata报道称，西班牙政府主张避免与中国爆发贸易战，因为桑切斯政府认为，虽然中欧贸易存在“失衡”，但欧盟成员国在应对策略上分歧仍存，贸然与中国发生对抗，可能会给欧洲经济带来非常负面的后果。

上周，波兰与法国、荷兰、意大利和立陶宛共同签署了一份政策文件，呼吁启用贸易保障措施，并建立新的“韧性工具”，推动企业降低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西班牙早前也签署了相关文件，但后来撤回支持。

分析人士称，即使西班牙撤回，仅上述国家人口总和也已占欧盟总人口的41%，超过阻止欧盟贸易防御措施所需35%的“阻挡性多数”门槛。

不过，咨询公司DGA-Albright Stonebridge Group合伙人约尔格·武特克指出，若欧洲两大主要经济体法国和德国无法协调行动，欧盟就很难制定统一的战略，“而目前情况似乎正是如此”。

当地时间6月15日，马克龙迎接来法国参加G7峰会的默茨。视觉中国

武特克称，当前法德之间似乎缺乏信任，如果这种信任无法建立，就只能采取个案处理方式，但中国不是一个可以逐案处理的问题。

根据欧罗巴通讯社看到的最新会议草案，欧盟领导人在19日开始的峰会上将围绕“全球宏观经济失衡”展开专门讨论。该草案未点名中国，但多国代表承认，此次讨论焦点将集中于中国，以及是否研究推出“新的、更强硬的机制”。

报道称，这一方向源于法国近期提出的一项方案。法方认为，欧盟现有的贸易防御工具无法有效应对的严重产业扭曲现象，呼吁建立“更广泛、更具跨行业性质”的机制，以便快速征收关税或实施配额，保护欧洲生产商。目前，法国的方案已获得荷兰、意大利、比利时等国支持。

在G7峰会上，马克龙也向没有出席的中国“泼脏水”，称中国存在所谓产能过剩、补贴过多以及国内消费不足等问题，是“全球经济失衡的重要来源”。而此前有外媒爆料称，马克龙去年曾有邀请中国参会的想法。就在此次峰会前夕，中方应法国政府之邀，出席了法方主办的“全球趋同促增长峰会”，还被爱丽舍宫包装为一次“胜利”。

丁纯指出，法国历史上就相对倾向保护本国产业，之前日本、韩国车大量进入欧洲的时候，也是法国跑在最前面。而马克龙一边邀中国参与G7，一边在欧盟贸易政策上对华保持强硬姿态，其中有多重考量。

丁纯表示，法国希望通过邀请中国参与G7这种象征性动作，对外展示其外交自主性和议题设置能力，强化法国在西方体系内部“不同声音”的形象，同时提升自身的国际话语权。其次，马克龙也希望借中国，增加欧洲在美欧关系中的议价空间，在与美国的分歧中形成某种平衡或杠杆效应。

丁纯补充说，马克龙的这种做法也有国内政治考量。通过提出具有争议性但影响力较大的外交倡议，马克龙可以强化自身“代表欧洲”的形象，向国内选民及产业界传递一种信号：法国能够在复杂国际局势中为欧洲争取主动权，尤其是在涉及产业竞争、贸易摩擦等议题上，可以代表欧洲“发声”。

“工具箱”快速扩展，但实际执行可能“上强下弱”

与法国等主张采取更加强硬的对华贸易措施不同，德国、西班牙等政府则坚持优先通过对话解决问题。欧罗巴通讯社称，正是因为德国等国家担忧贸易战升级，欧盟峰会草案没有直接点名中国。

《南华早报》也注意到，欧盟18日讨论的焦点无疑是中国，但其官方议程中并未直接提及中国，也不会形成点名中国的书面结论。

报道认为，欧盟不愿在议程中点名中国，本身就反映出内部的重重顾虑。他们不仅希望避免中方此前承诺的强硬反制，也必须兼顾各成员国不同的对华利益诉求，在这些彼此竞争的立场之间寻求平衡。

欧盟官员辩称，这样做是为了给双方保留缓冲空间，即便双方正逐渐逼近贸易战边缘，也能有脱身之计。

专注于欧盟政策的新闻网站“欧盟动态”（Euractiv）17日报道称，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谢夫乔维奇谈及中欧经贸关系时表示，欧委会的路线依然是“去风险化”而非全面脱钩，因为后者“既不可取也不现实”。

但他同时补充说，必须将中国视为一个关键的合作伙伴并加强互动，以期实现经贸关系的再平衡，欧盟对华贸易逆差的规模已在内部引发关注。

多名欧洲外交人士也放话称，不公开点名中国，并不意味着欧盟缺乏采取行动的意愿。一名参与筹备工作的消息人士宣称，“不要把没有明确说明的事情误认为是不作为……几个月后再回头看，你就知道欧盟是否真的没有行动”。

西班牙媒体指出，欧盟最新会议的基调明显发生了变化，成员国的分歧主要集中在应该如何应对“中国冲击”上，但几乎一致承认问题的严重性。德国过去一直对采取强硬的对华政策持谨慎态度，但在欧委会多次警告当前中欧经贸关系“不可持续”后，如今也表示愿意研究新的应对方案。

德国总理默茨据报已被说服，相信所谓“中国冲击2.0”是导致德国工业困境的重要因素。他11日在德国联邦议院发表讲话称，欧盟采取措施应对“不遵守规则”的国家时，德国“不能也不会袖手旁观”，被外媒解读为在联邦议院发表讲话称，在欧盟采取措施应对“不遵守规则”的国家时，德国“不能也不会袖手旁观”。

德国《商报》15日称，欧洲在华投资规模最大的企业之一大众汽车集团，也已向欧盟官员表示，应采取更加强硬的新对华政策。该报称，大众传递的信息是，欧洲当前面对中国时谈判地位并不强，但这已经是未来几年最好的位置，现在必须采取行动。

不过，德国政府其他部门据称仍担忧中方态度。一名熟悉筹备工作的外交人士表示，德方“坚持认为我们需要深化与中国的对话，但我们也必须确保在必要时拥有所有适当的手段”。

丁纯也发现，在对华贸易政策上，德国代表在欧盟内的表态，与德国联邦经济和能源部部长赖歇在中国的表态存在温差，这恰恰反应出德方在此事上的微妙态度，一方面是像法国这样的欧盟成员国在内部渲染“中国冲击”带来的压力，另一方面则是德国企业在中国市场的现实利益。

丁纯表示，随着中国企业竞争力不断增强，欧洲企业确实普遍感受到来自中国的竞争压力。加上欧盟开始推所谓“去风险”战略，部分欧洲中小企业开始减少在华业务布局，甚至退出中国市场。

但对德国大型企业来说，情况则完全不同。丁纯认为，这些企业仍具有较强竞争力，且其全球收入大部分来自中国，很难轻易放弃中国市场。此外，受能源价格上涨和地缘冲突影响，欧洲制造成本上升，而中国是全球产业链最完整的地区之一，如今德国大型企业更倾向于采取“在中国，为中国”的本地化战略，在中国进行生产、研发和创新布局。考虑到这些企业的在华利益，德国政府在对华贸易政策上慎之又慎。

不过，从整个欧盟来看，丁纯分析指出，此次欧盟峰会与以往相比已经出现了一个明显变化：经贸问题，特别是“贸易不平衡”和产业竞争问题，被提升到了欧盟整体战略层面的议程位置，在一定程度上呈现出“政治化”的趋势，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结构性变化。

他预计，欧盟层面的目标更可能是先形成方向性共识，而非立即出台类似美国特朗普时期那种非常具体、直接的关税措施。也就是说，这次峰会更可能是一个“定调”过程，通过统一叙事、凝聚成员国共识，为后续政策工具的使用铺路。

“一旦形成这种共识，后续欧盟在贸易救济、产业限制以及市场准入约束等方面的政策推进力度，可能会明显增强。”丁纯说，欧盟本身拥有较为丰富的贸易防御工具，比如反倾销、反补贴调查，以及马克龙提的“欧版301”机制等，未来其贸易政策“工具箱”将继续快速扩展。

不过，他指出，中国是欧盟重要的贸易伙伴，不同成员国之间在对华经贸依赖程度、产业结构以及利益分配上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内部分化会直接影响最终政策的力度与一致性。因此，即便欧盟在峰会层面形成一定共识，后续在具体落实过程中仍会受到成员国利益博弈的制约，其实际政策效果可能会出现“上强下弱”或“方向一致但执行分化”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