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鸟,一项原本很冷门的爱好,正在变得越来越火。
演员李现背着“长枪短炮”,悄悄出没在北京玉渊潭公园、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江西鄱阳湖等观鸟地点。在小红书上,“观鸟”话题浏览量已接近10亿,一些小鸟如夜鹭、红耳鹎、戴胜、珠颈斑鸠等,甚至成了网红,诞生了无数梗图。
观鸟到底有什么魅力?
2016年,作家谭恩美开始观鸟。外部环境的压力,让她更多地把目光投向自然,拾起画笔,画院子里的小鸟。如今,她已观鸟10年,如果问她有什么收获,她会回答:是自由、共情与想象力。
作者 | 朱人奉
编辑 | 桃子酱
题图 | 中央公园
作家谭恩美家里有一个冰箱,里面至少装了2万条面包虫。
“每条大约长1英寸(约2.54厘米),外骨骼有些硬硬的,呈烤面包状的焦黄色,细小的腿上毛茸茸的。”谭恩美怕死了这些小虫子,她必须戴上丁腈手套,才能克服它们“在手中蠕动的恶心劲”。
谭恩美在自然笔记中记录了唧鹀吃面包虫的画面。(图/谭恩美《后院观鸟》内页)
每周,她都要花至少1小时来处理面包虫:把它们分装在小碗里,层层叠叠地码放到冷藏室。低温状态下,面包虫会进入冬眠状态,停止生长,不会蛹化变成甲虫。
每天,她还要把七八百条不断蠕动的面包虫放到后院的喂鸟器里,让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没过多久,虫子快被吃光了,她又得去商店进货,一买又是2万条。
丈夫刚开始还嘟囔一句“你这儿的面包虫也太多了吧”,没多久也就习惯了。他知道,谭恩美爱观鸟,已经“被鸟儿控制了”。
在他们家里,从所有窗户往外看,都能看到院子里的喂鸟器。谭恩美只要待在家,每天都会花十几个小时观鸟,并把这些鸟儿画下来。有时候,她在路上发现死鸟,会捡回来,近距离观察后,包装好,写上日期、地点、物种等信息,找时间寄给加州科学院。
谭恩美的自然笔记《后院观鸟》已在内地出版。
可在2016年以前,谭恩美并不是一个观鸟者,她甚至可能惧怕鸟类。
童年时,她住在旧金山湾区的郊外。家附近有一条小溪,细细的水流缓慢流动,沿岸形成了不少小水洼,成为附近的两栖类、爬行类动物和昆虫的乐园。谭恩美在这里抓过蛇和蜥蜴,“戳青蛙看它们跳,戳瓢虫看它们飞,戳球潮虫看它们团成球”。
但她唯独没有注意过鸟类——除了那些无法让人忽略的乌鸦。它们总是呱呱叫,看起来跟希区柯克电影《群鸟》(1963年上映,谭恩美当时11岁)里的乌鸦一样,凶残,不祥。谭恩美不知为什么依稀记得,有一只乌鸦袭击过她。
这可能是她成年后对童年往事的想象和加工。后来谭恩美写《喜福会》的时候,写了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故事:鸟类的食物是人间的悲苦和眼泪,它们数千年来折磨农民,农民用泪水灌溉粮食,它们则喝光农民的眼泪,吃掉他们的种子。最后,农民愤而反抗,持续数天敲锣打鼓,不让鸟儿落地取食,“直到所有那些鸟——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最后以百万计——全都掉到地上死了,一动不动,最后天上一只鸟也不剩”。
电影《喜福会》(1993),由谭恩美同名小说改编。这是一部带有自传色彩的小说,其核心内容取材于谭恩美的家族记忆。
上大学时,谭恩美成为背包客,四处旅行,到过很多国家公园和海岛观赏野生动物。她像昆虫学家爱德华·威尔逊一样喜欢抓蛇,敢于让狼蛛爬到手臂上,对北美大陆的哺乳动物如数家珍。但鸟类从来没有进入过谭恩美的观察视野,它们随处可见,却好像隐身一样。
按“入坑”时间来算,世界上大约有两类观鸟者。
一类是从小就沉迷观鸟的人,其中有些人后来成了科学家或作家。像《枪炮、病菌与钢铁》的作者贾雷德·戴蒙德、《鸟类的天赋》作者珍妮弗·阿克曼、鸟类学鸟类学家肯·考夫曼,都是7岁就开始观鸟。还有进化论的发现者之一查尔斯·达尔文,8岁开始观察猛禽和各种野鸟,10岁就已经是个颇有经验的观鸟者。他经常一个人在海滩上观赏海鸥和鸬鹚翔集狂舞,直到它们飞回巢区,这让他极为满足,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博物学家”。
还有一类人,小时候也喜欢动植物,但长大后出于种种原因不再关注自然;或者,他们成年后依然是喜欢户外和动物的自然爱好者,却从来没有留意过身边的鸦雀和满山的鸟鸣,直到某个契机出现,唤醒了他们对鸟类的热爱。这也是大多数普通观鸟者的故事。
青年时代的谭恩美是个背包客。(图/受访者提供)
对谭恩美来说,这个契机出现在2016年。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民粹主义开始扰攘,很多华裔都感受到了种族主义的压力。倍感沮丧的她,只好更多地把目光投向自然,拾起画笔,画院子里的小鸟。
到2026年,谭恩美观鸟10年了。如果问她有什么收获,这位作家会回答:是自由、共情与想象力。
因为观鸟,在新冠肺炎疫情最严重的2021年,她困居家中,却从来没有被束缚的憋闷。跨越地理界限“光顾”她家后院的安氏蜂鸟、黄眉林莺、红冠戴菊、白喉带鹀等数十种小鸟,总能让她觉得“那么多事情见所未见,那么多东西有待发现”。
谭恩美在家中观鸟、画自然笔记。(图/受访者提供)
谭恩美认为观鸟与小说创作极为相似,它们都要求“具备好奇心,善于观察,爱好钻研,不断思索自己所见的事物,摒弃惯常的臆断”。有一次,她在南非罗本岛观察4只蛎鹬,这种鸟儿长着一副橙红色的喙,像匕首一样,还有一双橙红色的眼睛,极为醒目。
“它们不约而同地将喙伸到沙地里,瞧瞧我们,之后又把嘴伸进沙子里——所有动作都相当精准,犹如无线电城火箭女郎舞蹈团(The Radio City Rockettes)的禽类小队。”谭恩美忽然想到这支成立于20世纪20年代纽约的舞蹈团,舞者每一场表演大约要完成300次踢腿动作,而每一次踢腿都要踢到眼睛的高度,分毫不差。这样惊奇的想象,在她的小说与观鸟笔记《后院观鸟》里,无处不在。
观鸟和写小说都会让谭恩美思考生命的存在。因为她每写出一部小说,都伴随着三四部作品的流产,就像75%的幼鸟没活过一年——可能死于饥饿,死于竞争,死于疫病,死于人类汽车的路杀,死于环境污染和生境消失,或者死于迁徙路上一次小小的意外。每一只成鸟能活下来,都是地球上的生命奇迹。
谭恩美说,观鸟最重要的就是想象自己“成为那只鸟”,唯有如此,才能看见它的奇迹。
“每天都能观察到新的鸟类行为,
本身就是一种回报”
《新周刊》:在《往昔之始》里,你回忆了自己的人生。其中摘录了一段2005年6月9日的日记,记录的是一次在美国阿拉斯加州荷马市的旅行,你提到在海上遇到的鸟,包括松鸦、海鹦、鸬鹚、老鹰等。当时,这些鸟类对你来说,是否只是风景的一部分?后来为什么迷上观鸟?
谭恩美 :我从小就对大自然感兴趣,捉过蛇、蜥蜴和青蛙。成年后,我开始当背包客,经常去远足。不过,那时候的旅行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根本没去留意沿途的风景。
直到2016年,针对亚裔特别是华裔(包括我本人)的种族歧视愈演愈烈。我们成了各种攻击的靶子,被指责抢了别人的工作、带来了犯罪、滥用政府救援,甚至连“吃狗肉”这种恶意的刻板印象都扣在我们头上。所以,2016年之后,我更频繁地躲到大自然里,去寻找这个世界的美好一面,顺便也想圆一个童年梦想——画画。
谭恩美画的安氏蜂鸟雌鸟。据懂鸟小程序,这是北美洲特有的蜂鸟,全年可见,特别是在冬季,它们会利用人类提供的糖水喂食器度过寒冬。
为什么是鸟类?因为院子里太多太多鸟了,多到让我震惊,以前怎么就对它们视而不见呢!目前为止,我已经记录了72种。
2005年,我们在阿拉斯加看到了很多鸟。当时确实很兴奋,特别是那些白头海雕,跟乌鸦一样到处都是。但那时候我和鸟之间没有什么联结。而现在,在我的院子里,我观鸟,鸟也在观我,它们其实时刻都在关注我。
由于癫痫,我没办法开车,只能在家里做自然笔记。后来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我们被限制居家,反倒给了我一个理直气壮地看一整天鸟的完美借口。
一只安氏蜂鸟正在喂养两只雏鸟。(图/Basar)
很快,我痴迷观鸟的真正原因就浮出水面了:
因为鸟类是神奇的生灵,美得不可思议,从鸟喙到翅膀再到羽毛,每一分每一毫都美得无与伦比。
因为世界上有1万多种鸟,(它们的存在)是一个令人惊叹的生物多样性故事。而且,每只小鸟作为个体,都拥有独特的个性和脾气。
因为它们是恐龙的后裔,是一条活着的纽带,把我们和遥远的史前时代连在一起;而它们又进化得如此温和、有益,绝不会伤害人类。它们会给植物授粉,吃掉蚊子,带给我们无数喜悦,也让人心生敬畏。
因为它们小小的身躯,在迁徙期间要飞越数千英里,有时候中途甚至不眠不休,就这么一直飞、一直飞。
因为只有20%的鸟能够从出生存活到成年,所以每一只小鸟在我看来都是最聪明的战士。
安氏蜂鸟雄鸟,在繁殖期,其头冠和喉部羽毛会变成鲜艳的玫瑰色,在阳光下还会呈现出彩虹版的效果。(图/Marcel Pepin)
《新周刊》:观鸟以后,你得到的最惊喜的回报是什么?对我来说,观鸟让我重新认识了时间和物候,每到春天,林夜鹰就会回来,杜鹃开始啼叫。
谭恩美 :每天都能观察到新的鸟类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回报。如果我不在家,我就会觉得自己错过了后院里上演的精彩大戏。(我有时候住在纽约,那里没有院子,那我只能去中央公园观鸟)
比如,最近我看到了一只小鸟——比氏苇鹪鹩(Bewick’s Wren)。它从喂鸟器的碗里叼起一条活的面包虫,但它没有像麻雀那样直接吞掉虫子,而是衔着虫子不断敲向玻璃碗边沿,我猜它是想把虫子弄晕了再吃下去。可是,这条虫子没晕,还在那儿乱动,于是,这只鹪鹩又把虫子摔到平台上。不幸的是,虫子弹了起来,飞过了平台边,那只鹪鹩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虫子沿着它的“弹道”(trajectory),掉到了下面。无奈之下,鹪鹩叼起另一条虫子,飞走了。我当时脑补,那条死里逃生的虫子一定高兴得跳起来了吧。但后来我发现,它掉到一个小水坑里,淹死了。这样的戏剧场景,每天都会在我的后院上演。
比氏苇鹪鹩。据懂鸟小程序,历史上该物种广泛分布于北美洲,从中部至东部地区,直至墨西哥,但在密西西比河以东几乎绝迹。偏好干燥的灌木丛、篱笆、开阔的林地和河流附近的栖息地,亦常见于城市花园、住宅区和公园。(图/Minette Layne)
“我永远都不会选择去当一只鸟”
《新周刊》:你喜欢什么样的观鸟旅行?
谭恩美 :今年3月,我去了内布拉斯加州看沙丘鹤(Sandhill Cranes)的迁徙。大约有80万只沙丘鹤会通过普拉特河上方的迁徙通道,飞往加拿大北部或西伯利亚的繁殖地。它们在普拉特河停下来补充能量,白天觅食,晚上成群结队栖息在浅水区。这样,当捕食者靠近鸟群时,它们就能被涉水声惊醒。到了早上,它们又大群大群地从河里起飞,到那些收割后的玉米地觅食。
我在观鸟屋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早上6点开始观察3小时,傍晚6点开始再观察3小时。当天的气温在2华氏度(-16.67摄氏度)到94华氏度(34.44摄氏度)之间。所以,这是一次全感官的体验,我们是在用眼睛观看、用耳朵聆听,甚至用鼻子去细嗅这一壮观景象,而这一幕在此地已经上演了数百万年,比普拉特河形成的历史还要久远得多。
当时我们还看到了3只美洲鹤(Whooping Cranes),这是全世界现存15种鹤中最罕见、最大体型的一种。美洲鹤整个物种一度衰减到只有15只个体,几乎就要灭绝。这3只巨大的白鸟比沙丘鹤还要高出一头,看着它们自由自在地在田野跳着求偶舞,绝对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观鸟经历。
谭恩美在社交网络分享了她在内布拉斯加州观赏沙丘鹤迁徙的视频。
《新周刊》:你特别善于观察雏鸟、亚成鸟,画过很多有意思的自然笔记。当你观察它们的时候,会想起自己的童年吗?
谭恩美 :我观鸟的时候,确实喜欢把它们拟人化。但是,这些小鸟并不会让我想到童年的糟糕记忆,它们带给我的是快乐,永远都让我觉得惊喜。我从它们那里看到的东西都是新鲜的,而不是对于我的过去的联想。
而且,大约40%的雏鸟离巢两周后就会死亡,只有20%—25%的幼鸟能活到繁殖年龄。因此,鸟类的生活是非常残酷的,每一天都是一场生存考验。我不会拿自己的人生去跟它们对比。
《新周刊》:我问过英国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如果可以真的变成一只鸟,你最想成为什么鸟?”他选择成为一只杓鹬或者鹱,它们都可以进行漫长的迁徙。
谭恩美 :对我来说,这样的问题好难回答啊。我觉得,我永远都不会选择去当一只鸟。这辈子在生物分类学系统里当一个人类,我其实挺快乐的。我更喜欢当一个观鸟的人。我可受不了,在我吃饭和拉屎的时候,有一群人拿着双筒望远镜盯着我。目前我最喜欢的鸟种是大雕鸮(Great Horned Owl)。但是,难道我要变成一只猫头鹰,然后去吃那些吞了毒药的老鼠?
谭恩美笔下的大雕鸮(中文名也称“美洲雕鸮”)。她听到了大雕鸮繁殖期的鸣叫,也发现了被它们掏空内脏的小负鼠。
“我不想听快门声,
我只想听鸟儿唱歌”
《新周刊》:观鸟其实是一个依赖于经验分享和共同探索的活动。你有不少作家朋友也是观鸟者,你和他们一起观鸟,有什么不一样的体验?观鸟会让你们想到自己的创作吗?
谭恩美 :我会和几位作家朋友一起观鸟。乔纳森·弗兰岑可能是文学界最知名的鸟友吧。我和他一起去厄瓜多尔观鸟,他还鼓励我加入美国鸟类保护协会(American Bird Conservancy)的董事会。
但是,当我们盯着地面、灌木丛、树林和天空搜寻鸟类的时候,我的作家朋友没有一个人会把观鸟比作写作,至少没有大声说出来过。我们在一起只聊眼前的鸟。我也从未跟任何一个作家鸟友讨论过,鸟类爱好和写小说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
事实上,只有在被记者逼问的时候,我才会聊聊这个问题。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寻找一个答案。虽然我们会老老实实地承认,观鸟和我们平时观察人性、琢磨角色、构思冲突时的某些习惯和职业本能确实有点像,但这绝不是一个我会主动去碰的话题。
作家靠的是直觉,把他们的直觉大卸八块、拆解成零散的部件,与写作的本质是背道而驰的。当我们写作的时候,不能刻意地关注那些琐碎的细节和条条框框,那样就分析得太理性化了。我认识的作家,他们就跟其他鸟友一样,只是把鸟儿当成大自然在那一天送给他们的惊喜礼物。当我们一起观鸟,会分享情谊、兴奋和满足感,但绝不谈论写作。
就算是平时,我也基本不会和作家谈论写作,除非是新作家向我征求建议。在我们这些出过很多书的老作家之间,问对方“你最近在写什么”是一大禁忌,简直是让人压力山大。而这正是我们去观鸟的原因——逃避压力,躲得远远的!
作家乔纳森·弗兰岑是著名观鸟者。
《新周刊》:我才知道,你认识出演《观鸟大年》的史蒂夫·马丁,他是你的好友安妮·斯特林菲尔德的丈夫。能否谈谈你们的观鸟经历?你喜欢《观鸟大年》吗?在中国,这是很多鸟友的观鸟启蒙片。我很喜欢,几乎每年都看一次。现在这部电影的原著作品在中国也出版了,我留意到我的朋友们有一种观点:年轻人很难再认同《观鸟大年》的观鸟方式,因为电影里的人违背了观鸟的精神。他们只追逐数量,而且还用食物诱拍鸟类,对鸟类其实没有什么观察,根本不配称为“观鸟者”。我承认他们说得没错,我也不是那样的观鸟者,但我还是喜欢看《观鸟大年》。
谭恩美 :简单说,我比史蒂夫更像个观鸟者。他和妻子安妮非常热心地为我的新书《后院观鸟》举办了出版派对。我和安妮会聊很多关于鸟的话题,但我和史蒂夫从来不聊这些。我和他会聊艺术和科技,比如不久前我们开始使用的Even Realities眼镜。我会用到它的提词器和翻译功能,所以我们会一起交流心得和使用技巧。
我也挺喜欢看《观鸟大年》的。但我必须承认,我喜欢这部电影部分是因为史蒂夫在里面扮演了那个爱观鸟的大富翁。我和他是多年老友了,他拍这部电影时去过很多不寻常的观鸟胜地,当时我们就一起聊过这部电影。安妮和我经常去纽约中央公园观鸟,史蒂夫有时候也会一起,但他对观鸟不像我们那么沉迷。所以,看到他在电影里扮演一个疯狂的观鸟人,我觉得很好玩。
电影《观鸟大年》。史蒂夫·马丁(右一)在片中饰演一位热爱观鸟的富翁。观鸟者们在片中进行“观鸟大年”,用完整一年时间在美国各地观鸟,比赛谁看得鸟种数量最多。
但我并不认同电影里的观鸟方式,因为我不是那种被称为“推车儿”(编者注:twitcher,指那些极度热衷和投入的观鸟者,他们不惜长途跋涉、跨越国界、满世界寻找鸟类,像集邮比赛一样追求数量和稀罕度)的观鸟者,他们为了在自己的观鸟清单里增加更多的“lifer”(编者注:生涯新种,即观鸟者个人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见或听见并确认身份的鸟类物种),不惜抛弃生活中的一切。我是一个观察鸟类的人。我觉得,花几小时、几天甚至几个季度的时间观察一只鸟,比去厄瓜多尔走马观花地看350种新鸟要有意思得多(当然我也干过这事)。
此外,我非常反感那些干扰鸟儿的人类行为——比如播放鸟类叫声录音来诱鸟(特别是在繁殖季),用食物吸引珍稀鸟类,或者成群结队地开着排放污染的燃油车去追逐鸟类。观鸟的时候,我极其讨厌身边有一群摄影师开着连拍模式拍个不停,那相机快门咔哒咔哒地响,简直是噪音污染,让人抓狂。以后,要是知道观鸟旅途中有一群鸟类摄影师,打死我都不会再跟他们一起。我不想听快门声,我只想听鸟儿唱歌。
最近出了一部新的观鸟电影叫《观鸟狂》(Listers),很有意思,在观鸟圈特别火。我强烈推荐你看看,拍这部电影的人简直太好玩了。
在纪录片《观鸟狂》里,昆汀·雷瑟和欧文·雷瑟两兄弟也在参加“观鸟大年”,他们驾驶一辆旧汽车,住在车上一年,到美国各地观鸟。但他们不会为了看到更多鸟种而采取干扰鸟类的方式。
“《奇鸟行状录》
其实跟鸟没有半毛钱关系”
《新周刊》:你在书里回忆了小时候的一条小溪,它塑造了你对自然和动物的热爱。过去,我们认识动植物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因为我们就生活在大自然里,玩耍也在大自然里。现在的孩子生活在城市里,玩的是电子产品。我们应该如何带孩子重返大自然?
谭恩美 :我有两个教女,一个4岁,一个8岁。她们很小的时候,我就通过她们的父母,邀请她们来参加各种自然活动——比如去海洋哺乳动物中心看海豹和海狮,去猫头鹰栖息地寻找它们的食丸(猎物被吃下去之后无法消化的骨头和皮毛,猫头鹰通过反刍将其吐出)。我们会把食丸剪开,看看它们到底吃了什么。我们还去过野生动物康复中心,探望那些被救助的动物。有一次,那个8岁的女孩看到一只死去的小鸟,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它的羽毛,带着赞叹,带着悲伤。
我给她们各自送了一副双筒望远镜。我们会一起用望远镜扫描树木,看看能否找到鸟巢。我们也会一起听鸟儿鸣叫。最近,我们发现人工巢箱里有5颗橡树山雀(编者注:Oak Titmouse,中文名也称“纯色冠山雀”,此处采用英文名直译)的蛋,我们当时都小心翼翼的,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来,生怕打扰它们。
人工巢箱里的橡树山雀,一窝鸟蛋即将孵化。(图/Backyard Biology Boys)
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她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去感知我们身边的大自然。我们分享的是纯粹的激动和兴奋,而不是什么教学计划。我4岁的教女是一个非常尊重自然的女孩,当她看到地上的蚂蚁、树上的小鸟或者天上的月亮,她会双臂交叉,做出一个手语里代表“爱”的动作。8岁的女孩已经会帮我给鸟儿的喂食器换水,装满食物,而且她还会细心观察哪种食物被吃得更多、更快,然后给出自己的分析。让孩子参与自然观察,她们会知道大自然发生的事情跟她们是有关系的,这肯定会改变她们的一生。
我们也会一起分享鸟类艺术。我送了很多贴纸、海报给她们,还有别人给我的各种关于鸟类的小玩意儿。而且,我们都在画鸟,经常分享彼此的画作。前几天,8岁女孩的妈妈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她女儿画在白板上的任务清单,上面画着一只站在喂食器上的小鸟,那是女孩提醒自己,该去喂鸟了。
我另一个朋友的女儿,从她4岁开始,我们就一起分享彼此画的猫头鹰。我们以前经常去纽约中央公园观鸟,不过现在她已经13岁了,对她来说,同龄朋友可比我有意思多了。但她依然喜欢收到我画的鸟,并且把它们挂在房间里,还显摆给她的朋友们看。
电影《金色池塘》,埃塞尔(奥黛丽·赫本 饰)与诺曼(亨利·方达 饰)是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他们每年到新英格兰北部地区一处名为“金色池塘”的湖畔小屋避暑。刚抵达这里,湖上传来潜鸟悠远的鸣叫,埃塞尔认为这是“欢迎回家”的声音。
《新周刊》:你的自传《往昔之始》写得特别动人,最后的“尾声”则归于宁静,让我想起了诗人米沃什移居加州时写的一首小诗《礼物》: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
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西川 译)
真正热爱鸟类的人,都读过很多相关的科普作品和文学作品。你呢?
谭恩美 :我读的主要是关于鸟类的非虚构作品或者回忆录。至于虚构类作品,想找一个真正懂鸟,而不是仅仅把鸟当成某种隐喻的作者,实在是太难了。村上春树的《奇鸟行状录》(Wind-up Bird Chronicles)其实跟鸟没有半毛钱关系。
顺带说一下,我的《后院观鸟》(The Backyard Bird Chronicles)绝对没有借鉴村上春树那本书的书名。我是在自己的书出版之后,才读到他的书。不过,我想肯定有一些很好的关于鸟类和自然的小说,只是我还不知道罢了。
谭恩美在野外观鸟。(图/受访者提供)
我自己特别喜欢贝恩德·海因里希的书,特别是《渡鸦的心智:与“狼鸟”的探索与冒险之旅》(Mind of the Raven: Investigations and Adventures with Wolf-Birds)、《回家的本能:动物迁徙中的意义与迷思》(The Homing Instinct: Meaning and Mystery in Animal Migration)、《筑巢季节:杜鹃、接盘侠与一夫一妻制的诞生》(The Nesting Season: Cuckoos, Cuckolds, and the Invention of Monogamy)、《冬季的渡鸦》(Ravens in Winter)、《夏日的世界:恩赐的季节》(Summer World: A Season of Bounty)、《每次一只鸟:野鸟的个体生命肖像》(One Wild Bird at a Time: Portraits of Individual Lives)、《缅因森林一年记》(A Year in the Maine Woods)。海因里希是一位野外生物学家,我曾经到过他位于缅因州的营地,近距离观察他是如何研究幼虫的。
我强烈推荐艾达·利蒙的诗,她是美国桂冠诗人(2022—2025年在任)。她的诗歌经常描写自然。今年我去内布拉斯加州观赏沙丘鹤迁徙的时候,她也在现场。在厄瓜多尔观鸟的每一个夜晚,我都在读艾达·利蒙的书。
我也喜欢玛丽·奥利弗的诗。她们的诗句总能让我瞬间找到知音,把我对自然的那些不知如何表达的感觉,都准确、清晰地写出来了。
排版:一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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