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败落是不可避免的。但败落的方式、速度,是可以有很大区别的。
如果是渐进式的败落,“富了贫,还穿三年绫”,不至于一下子落到困顿的地步。贾代儒学问好却没有入仕,就靠教授家塾为生,算是宁荣二府的穷亲戚了。可是,他不仅带着孙子贾瑞有了职业(“代儒有事……将学中之事,又命贾瑞暂且管理”,贾瑞“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而且秦钟入学,一送就是二十四两贽见礼,相当于刘姥姥全家一年的生活费了。
贾代儒当然算不上富有。孙子生病需要吃“独参汤”,他就没有力量,只好向王熙凤求助。如果不是贾瑞得罪了王熙凤,以她的性格,应该会帮这个忙。贾瑞死了,贾赦、贾政、贾珍各赠银二十两,别的族中、各同窗家也有赠送,“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贾代儒年纪辈分都大,又有“当世大儒”之名,要维持文人的清高,不能像贾芸、贾芹、贾蔷一样求着凤姐讨差事。可放着“收税的亲戚,作官的朋友”,总不至于饿肚子。如果贾府是渐进式的败落,婚后的宝玉黛玉,最差也会像贾代儒等人一样生活。
但事实上,贾府是急遽的败落,因为“获罪”“抄家”而大大加剧了败落的速度,主要人物入狱的入狱、死亡的死亡,剩下一堆不管事、也没有能力管事、只会“安富尊荣”的“富贵闲人”。没了经济来源,又失掉了凝聚力,只好“子孙流散”、“各自须寻各自门”了。
宝玉黛玉能找到自己的门路吗?别逗了,以黛玉的清高,和宝玉的执拗,哪怕是别人给他们提供工作机会,他们也不屑为之。湘云劝宝玉“会会这些为官作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宝玉不是当场下了逐客令吗?
宝玉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放着机会也拒绝。黛玉又“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尊重宝玉的人生选择。在贾府被抄家之后,他俩即使结了婚,也只能拥抱着饿死冻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