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王熙凤,很多人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强势。
她有多强?年纪轻轻就执掌荣国府几百号人的家务,张嘴就是“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一句话就把黛玉和全场都镇住了。
她杀伐果断、口齿伶俐、手段狠辣,连贾琏的小厮兴儿都背后说她:“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
可就是这样一个“脂粉队里的英雄”,最后却落得“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下场。
读懂王熙凤才知道,她所有的强势,不过是在那个吃人的世界里,给自己硬撑的一层铠甲罢了。
《红楼梦》第四十四回,凤姐过生日,贾母带头给她凑份子,热热闹闹摆酒唱戏,风光无限。
可就在这一天,她的丈夫贾琏,趁着她不在家,直接把鲍二家的叫到屋里私会。
凤姐喝了几杯酒,想回屋歇歇,结果撞见这一幕。
她先隔着窗子听了几句,鲍二家的说:“她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
凤姐当时气得浑身乱战,冲进去打了鲍二家的一顿,又打了平儿几下,跟贾琏闹了起来。
可气的是,贾琏不但没半点愧疚,反而“逞着酒气,从墙上拔出一把剑来”,追着要杀她。
凤姐一路跑到贾母跟前求救。贾母怎么说的?
“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哪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男人偷腥天经地义,你当老婆的闹什么闹?
邢夫人、王夫人也都说凤姐儿的不是。
明明是丈夫出轨在先,被捉奸在床,最后错的却成了凤姐。 她“拈酸吃醋”,她不懂事,她不贤惠。
这件事让凤姐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有苦说不出”。她的生日,变成了一场屈辱的闹剧。
如果说生日闹剧只是夫妻间的委屈,那贾母生日那一回,就是凤姐在家族关系中被集体背刺的典型。
第七十一回,贾母八旬大寿,尤氏从东府过来帮忙。
晚上她发现荣国府的几个婆子不关院门、不听使唤,连个值夜的人都没有,便让自己的丫头去叫两个婆子来问话。
那两个婆子欺负尤氏是“东府里的奶奶”,根本不搭理,还说:“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
尤氏气得不行。凤姐知道后,自然要维护荣国府的体面。
她对周瑞家的说:
“既这么着,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
凤姐这话有问题吗?一点问题都没有。她是当家奶奶,府里出了不懂规矩的下人,记名、过后处置,再正常不过。
可坏就坏在周瑞家的自作主张,她原和那两个婆子不睦,听了凤姐的话便拿着鸡毛当令箭,立刻就传人捆起了这两个婆子,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这下可让邢夫人逮着机会了。
邢夫人是贾赦的续弦,明面上是王熙凤的婆婆。
她平日里就看凤姐不顺眼——一来凤姐是王夫人的内侄女,二来凤姐管家太能干,显得她这个婆婆没本事。
第二天,邢夫人故意当着许多人的面,陪笑着和凤姐求情说:
“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
这哪里是求情,这分明就是故意让王熙凤难堪,下不了台:老太太过生日,你却在折磨老人家,你这不是不仁不孝吗?
而王夫人的反应同样让人扎心。
凤姐本以为姑妈会替自己说句话,结果王夫人为了维持和邢夫人表面上的和睦,不但没替凤姐辩护,反而顺着邢夫人的话说:
“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
言下之意就是:你凤姐小题大做,错了。
甚至连尤氏这个当事人,也跑来怪凤姐多事:“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
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
凤姐出于情礼,一片好意,结果却落得里外不是人。
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
这一段读来真是让人心酸。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来自婆婆、姑妈、妯娌、下人的四面夹击。
身为儿媳妇,她不能顶撞邢夫人;身为侄女,她不能怨王夫人不护她;身为管家奶奶,她还要维持表面的体面。
所有的委屈,她只能自己咽下去。
王熙凤有多累?
用她自己的话说:“家里上上下下,就有三百口子人,一天也有一二百件事。”
她要管人情往来、银钱收支、仆役调配、主子们的吃穿用度,还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刘姥姥来了,她给二十两银子;邢岫烟来了,她安排住处;探春搞改革,她还要表态支持。更别说年节祭祀、婚丧嫁娶这种大事。
长期的操劳,已然拖垮了她的身体。
《红楼梦》第五十五回开头,刚过完年,凤姐就“小月了”——流产了,而且是一个“已成了形的男胎”。
古代社会,生儿子是女人最大的价值。凤姐流掉了一个男胎,身体和心理上的打击可想而知。
可贾琏呢?不但没有半点体恤,反而趁着凤姐病着,在外面偷偷娶了尤二姐,还盼着凤姐“死”了,好把尤二姐扶正。
书中写道:
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她,只等一死,便接她进去。
“只等一死”,这句话有多狠?自己的丈夫,天天盼着自己死。
凤姐在病中操持家务,贾琏却在外面另筑爱巢,甚至希望她早死。这个家,这个丈夫,给了她什么?
凤姐的悲剧,远不止于此。
她一心一意为贾府卖命,可王夫人是怎么对她的?一见绣春囊,第一个就怀疑是凤姐的,逼得凤姐跪下来哭着解释。
王夫人一面用她管家,一面又防着她。
凤姐病重后,王夫人立刻收回管家权,分给李纨、探春、宝钗三人。美其名曰“让你好好养病”,实际上是把凤姐架空。
要知道,管家权是凤姐在贾府立足的根本,没了这个,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孙媳妇。
而她的公公贾赦,嫌她“善妒”,管着贾琏不让纳妾,干脆把自己的丫头秋桐赏给贾琏做妾,变相羞辱她、打压她。
贾母虽疼她,但在根本问题上——比如贾琏偷情、贾赦赏妾——从来不会站在她这边。因为在那样的社会里,“不妒”才是对女人的最高要求,吃醋就是不懂事。
凤姐最后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
她机关算尽,攒了一辈子的体己,到头来家被抄了,女儿差点被卖,自己病死在狱神庙。死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那个曾经在贾府呼风唤雨的二奶奶,最后什么都没有。
有人说:王熙凤不也干了很多坏事吗?
她弄权铁槛寺,害死张金哥和守备之子;她设计害死尤二姐;她用高利贷盘剥下人……
确实,这些都是事实,没有必要替她洗白。
但我想说的是,一个人的狠,往往是因为她太知道,不狠就活不下去。
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在那个“婆婆大于天”的家族里,在那个“丈夫三妻四妾天经地义”的社会中,一个女人如果不强势,她怎么管家?
如果不狠辣,她怎么镇得住几百号下人?如果不算计,她怎么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她就是太清楚:管家权是她唯一的武器,一旦放下,她什么都不是。
她的强势,是一种被迫的防御。
她不是在进攻,她是在守。守住自己的地位,守住自己的婚姻,守住自己的尊严。
可她守住了吗?
没有。
丈夫照样偷情,婆婆照样刁难,姑妈照样背刺,她连自己的身体都守不住。
她一生都在战斗,最后发现敌人太多、太强——有整个男权社会的规则,有宗法制度的压制,有嫡庶长幼的枷锁。
她一个人,怎么打得过?
她不是铁打的。她也会疼,也会委屈,也会流泪。只是她的眼泪,从不让别人看见。
她笑着管家,背地里全是心酸。她狠着做事,心里全是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