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6月5日电 题：“北京蓝”如何成为奇迹？

——专访北京市生态环境局大气环境处处长谢金开

中新社记者 陈杭

从“蓝天难见”到“蓝天常驻”，从“繁星无影”到“繁星闪烁”……北京这座超大型城市，持续以超常规措施和力度治理大气污染，亮出了一张张亮眼的“蓝天成绩单”，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评价为“北京奇迹”，成为中国大气污染治理的“金名片”。

“北京蓝”如何成常态？新技术如何助力大气治理？北京为全球污染治理与绿色转型提供哪些借鉴？北京市生态环境局大气环境处处长谢金开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分享从“一微克”攻坚到“0.1微克”的精细化治理路径，阐释超大城市在生态环境治理与可持续发展道路上的探索与启示。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2025年，北京细颗粒物(PM2.5)年均浓度首次实现“破30”，这有何意义？大气污染治理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谢金开：近年来，“北京蓝”频频“出圈”。一方面，北京坚持绿色发展，在大气污染治理过程中不仅实现了污染物浓度的持续下降，更推动了交通、能源、产业结构的系统性绿色转型，从而支撑城市整体发展质量提升；另一方面，大气污染治理成效最终体现为市民实实在在的获得感，蓝天带来的幸福感最直接、最真切，是美好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2025年，北京PM2.5首次“破30”，具有标志性意义，是对过去十余年治理路径科学性和有效性的充分证明。

“十四五”期间，继2021年首次达到国家标准后，北京PM2.5四年持续稳定达标，从2021年至2024年，北京PM2.5分别为33、30、32、30.5微克/立方米。从数据看，PM2.5在保持总体改善趋势的同时，也处于30-33微克之间的拉锯平台期，体现了深层减排之难。

“破30”是一个鲜明的分水岭，意味着大气污染治理逻辑将发生深刻变化，这个挑战前所未有。从国际和国内城市普遍规律看，PM2.5进入“20+”后，改善速率预计明显趋缓，波动反弹风险上升。北京的“20+”之路，也将是一条可能出现波折、需要反复巩固的曲线，要求全社会在新征程上巩固治理成果，推进“常态蓝”迈向“美丽蓝”。

2026年5月11日，市民走过北京通惠河畔的一处蔷薇花墙。 中新社记者 田雨昊 摄

中新社记者：北京大气污染有何特殊性？京津冀共享同一片蓝天，大气污染治理如何率先取得突破？

谢金开：北京大气污染治理难度大，在地理和气象方面均有特殊性。北京地处华北平原西北端，三面环山，北面是燕山，西面是太行山，呈“簸箕形”地貌，这一特殊地形导致污染物扩散条件较差。山谷风明显，早晨有北风、午后转偏南风，华北平原污染物易向山前输送，使得污染物清除效率远低于沿海或平原城市。加之秋冬季静稳、逆温现象时有发生，加剧了污染物“易聚不易散”的状况。

大气污染根本原因在于排放。京津冀及周边地区产业结构以钢铁、焦化、水泥等重工业为主，能源结构以烧煤为主，交通运输结构以公路运输为主，因此区域大气污染物排放强度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倍以上，成为全国大气污染防治重点。

北京的“蓝天成绩单”，不仅得益于本地减排，更离不开区域协同治理和同步改善，这是京津冀共同努力的结果。多年来，三地在生态环境部指导下，将大气污染治理作为生态环境保护率先突破的重要一环，推动了区域空气质量持续稳步向好。

2026年2月1日，“京津冀最美湿地”，河北衡水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冰面上，灰鹤静立。张旭辉 摄

中新社记者：新技术、新手段如何助力大气治理“追根溯源”？

谢金开：北京市空气质量实现里程碑式突破的背后，藏着不少“黑科技”。

第一个“黑科技”是源解析。治理大气污染，先要明确治理对象，就像医生看病，要先找准病因。2013年起，北京持续开展几轮PM2.5来源解析，看清了污染从哪里来。基于源解析结果，北京相继制定并实施多个阶段的行动计划，明确不同阶段的主攻方向和重点任务，确保大气污染治理的科学性和精准性。随着监测技术体系进一步完善，2025年北京发布的第四轮PM2.5来源解析结果更加精细，相当于给城市空气做了最新“高精度扫描”，精准锁定23个本地污染超0.1微克的重点细类，为下一阶段精准攻坚提供支撑。

第二个“黑科技”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等新科技正深刻改变着大气污染治理的模式。北京创建且不断完善“监管-监测-监察”联动大模型，打造“天上看，地上巡，数据联，电量核”新一代智能监测网络；自主研发26类问题线索挖掘算法，可快速、精准锁定到具体点位，乃至某家企业等单个排放源；建立快速响应机制，在空气重污染应急等特殊时段能够实现“2小时核查，4小时反馈”。

2026年2月23日，北京天坛公园游客络绎不绝。中新社记者 赵文宇 摄

中新社记者：北京大气污染治理为何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评价为“北京奇迹”，能为全球污染治理与绿色转型提供哪些借鉴？

谢金开：“北京奇迹”的赞誉，是对北京大气污染治理工作的高度肯定。这一奇迹的核心是速度之快：北京PM2.5从2013年89.5微克/立方米降至2025年27微克/立方米，重污染天数从58天降至1天，相当于用十余年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城市三十年甚至半个世纪的治污之路，这种改善速度在全球空气污染治理史上实属罕见。

北京大气污染治理中，既有“人努力”，又有“天帮忙”，但最根本是“人努力”，靠的是从“一微克”到“0.1微克”的精抓细抠。

一是持久攻坚。近几年北京将大气污染治理纳入污染防治攻坚、美丽北京建设等整体方案一体推进，目标不变，力度不减，驰而不息。

二是创绿提质。从结构、工程、管理三个领域深挖创绿减排潜力，鼓励企业在达标排放的基础上推动排放水平更优。

三是全社会参与。首都市民积极践行绿色生活方式，踊跃参与社会监督。正是全社会共同努力的点滴力量，汇聚成共享的每一个蓝天。

如今，北京大气污染治理经验也在助力其他地区和城市的生态改善。北京市生态环境局已于2025年与泰国曼谷市政府环境局，签署为期三年的空气质量监测与管理合作谅解备忘录，通过互访交流、人员培训、支持曼谷参照“北京模式”开展试点等方式，加强空气污染监测和治理方面的技术支持、能力建设和经验分享。

面向未来，北京将在目标上从“降低浓度”升级到“提升品质”，更加注重减少全年的污染天数，特别是强化对轻中度污染天气的精细化管控，努力让蓝天更稳定、更持久。从“常态蓝”迈向“美丽蓝”，是一场从“量变”到“质感”的升华，需要更科学的方法、更精准的措施、更耐心的治理，以及全社会每一位成员的共同努力。(完)

受访者简介：

谢金开。受访者供图

谢金开，北京市生态环境局大气环境处处长，自2013年以来就职于大气环境处，长期从事空气质量管理和大气污染防治措施编制工作。先后参与制定北京市2013-2017年清洁空气行动计划、打赢蓝天保卫战三年行动计划、持续改善空气质量行动计划等阶段性计划，以及每年年度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负责统筹推进本市大气污染防治各项措施落实，制修订大气污染防治条例和各类大气污染物排放地方标准，为推动本市空气质量持续改善作出积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