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没有好奇心，就别做设计”

图1 意大利战后工业设计巨匠阿切勒·卡斯蒂格利尼

阿切勒·卡斯蒂格利尼（Achille Castiglioni，1918-2002）是意大利战后的工业设计巨匠，代表智慧与幽默感，以极简主义、功能主义著称，强调“设计到不能再减”。如图1所示，他的作品获得过九次金罗盘奖（Compasso d'Oro），被全球各大知名博物馆收藏。他曾在米兰理工教学，认为设计的本质是发现，而非风格创造；主张好设计应当接近普通人的生活经验；提倡将原本冷冰冰的工业产品转化为富有情感温度的日常物件。卡斯蒂格利尼在乌尔姆学院极端理性主义与孟菲斯形式先锋派中走出了一条理性，人性与幽默的中间道路，影响了后来的Alessi，NAVA Design等一系列意大利著名设计品牌。

1.发现的创造力

卡斯蒂格利尼出生在米兰的设计世家，父亲是雕塑家，两个哥哥是建筑师。从小就生活在结构，功能和实现的世界里，耳濡目染塑造了他时刻保持观察与思考的习惯，“观察日常的姿态和常见的形状，然后发现你可以创造一切事物”。对生活细节的贪婪、好奇和敏锐的嗅觉是他创作灵感的源泉，尤其好奇心，连接了他设计内心与外部世界。对人有兴趣，对大众好奇，对空间、体积、颜色和光线的感知探索，使卡斯蒂格利尼没有既定风格和程式化设计，而是有因设计物而异、有着特定逻辑和发现的创造力。如图2所示，Arco 落地灯（1962）的设计初衷是解决如何不重新在天花板上装灯的前提下，照亮餐桌中心。通过观察路边街灯的悬挂照明逻辑，他设计了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底座和伸缩的弧形杆，让光源可以悬挂在桌子上方。这一设计不仅解决了功能难题，还创造了客厅家居与空间灯光的新关系。在20世纪50年代，意大利绝大多数场所使用的是壁挂式电话，人们在长时间打电话后会处于站着累，坐下又够不着的尴尬状态。卡斯蒂格利尼借鉴传统单腿挤奶凳原理，即使用者的双脚与凳子的单支点构成三点支撑，将一个单车座垫安装在一根粉色钢管和半球形的铸铁底座上。如图2所示，Sella凳子（1957）创造了一种半站半坐打电话的新场景。而在为Alessi设计的Dry蛋黄酱勺（1984）的设计上，如图2所示，卡斯蒂格利尼观察到人们在吃蛋黄酱或 Nutella巧克力酱时，常常习惯用手指去刮干净玻璃罐底角和侧壁的残留酱。所以他将勺子的一侧设计棱角或者在勺子中间开叉，使得勺子能完美贴合罐子内壁，优雅地解决这个“贪吃”的小麻烦。

图2 Arco 落地灯（1962）

图2 Sella凳子（1957）

图2 Dry蛋黄酱勺（1984）

2. 简约的深思熟虑

卡斯蒂格利尼在米兰理工学习建筑设计，受到结构，空间关系和使用路径优先的思维影响，既对极简主义形式痴迷，更热衷于探讨事物本质逻辑，也就是今天我们说的第一性原理。他的设计过程是不断删减，不断发问的过程，“如果拿掉这个，还成立吗？”所有的作品都是只剩下“元设计组件”（principal design component），即功能所需的最小符号或最小形状。如图3所示，Luminator 落地灯 (1955)设计，纤细的三脚架与灯管支架的对比，创造了一种新的体积感。Parentesi 吊灯 (1971)设计是一根固定在天花板，靠重力拉直的钢索与靠摩擦力固定的灯管支架组成，没有螺丝和任何多余的结构，用最少的材料实现了最大的灵活性。在此基础上，卡斯蒂格利尼提出了新的设计方法论：“现成品”(Ready-made)的重组，通过现有的工业组件或日用品，剔除所有非必要的装饰，将实现功能所需的最小符号或形状重组，然后形成全新的设计语境。如图3所示，Toio 落地灯 (1962)将汽车前大灯作为光源，变压器直接暴露在底部作为配重，电线则通过钓鱼竿上的导线环固定，每个部件来自不同的现有产品，但完美提供了所需要的功能，这是极简主义重塑的极致案例。Mezzadro椅子的设计(1957)则是将拖拉机的铁座（Mezzadro）转化为家居凳子，利用其原有的弹性钢板提供舒适感。

图3 Luminator 落地灯 (1955)

图3 Parentesi 吊灯 (1971)

图3 Toio 落地灯 (1962)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曾评论卡斯蒂格利尼的每一个作品都是源自时间与生活的独特想法，而非个人固定的形式语言。他将意大利设计从受限于品味和趋势的风格维度，提升到了有目标，有方法的“稳定”项目（Stable Project）的维度。

3.幽默的表达方式

卡斯蒂格利尼这种“现成品”的设计方法本身就带有一种达达主义或超现实主义的幽默色彩。这些原本属于户外或工业环境的“粗汉子”物件被设计后，放置于优雅的室内环境中，创造了一种身份错位的幽默感，更像是给当时严肃现代主义与工业理性开了个玩笑，让功能更可乐，对用户更温和，对设计权威来了一点点挑战，让原本平淡无奇的工具焕发出既理性又充满幽默感的生命力。当这样一位设计名宿设计玛莎拉蒂，他不仅画出一个流线型的华丽外壳，而是会对玛莎拉蒂GT车的本质进行幽默重塑，会产生奇妙的火花。正如我们上一期写到的，玛莎拉蒂（Maserati）代表着意大利GT跑车的奢华，是赛车胜利后“去英雄化”的叙事——用“更久、更远、更从容”重新定义了速度本身。卡斯蒂格利尼会坚持比例是最诚实的豪华，维持GT车从容姿态逻辑。

图4 卡斯蒂格利尼版玛莎拉蒂电动GT

首先是长前舱，如图4所示，电动平台上的玛莎拉蒂依然坚持视觉长前舱。这种长是舒展，不是压迫，不是攻击。平缓的轴线变化，低调延展的车尾，绝不做前冲式楔形，强调拉伸感的意大利式优雅。然后低，但不趴。稳定而低的重心；轮拱不过度夸张，车身坐在轮子上，而不是包住轮子的姿态表达了豪华而非战斗感。宽，但不膨胀。宽是肩膀，不是肌肉，关键在于轮距稳定，肩线平直，侧面体量完整，体现品牌力量感。线条则是用来说明事情的，而非表达情绪。卡斯蒂格利尼用与结构高度一致的腰线，服务轮拱与轮距的功能性线条。尤其是三叉戟标志，将延伸出线条把玛莎拉蒂最核心的机械部件（如引擎、传动轴）以一种最原始、最优美的方式暴露在驾驶者面前。除此之外，他会追求完整、冷静的型面语言来表达价值。前脸会具有图像感，正如他将漫画角色史努比的轮廓变成Snoopy 台灯那样，他打破玛莎拉蒂固有的凶悍前脸，赋予它动物总动员电影中树懒Flash的特征，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尾部将采用大尺度、完整曲面，极少曲率变化，光影缓慢移动来表现真正昂贵的表面。因为卡斯蒂格利尼认为电动旗舰 GT技术最先进，表达最克制，越新的技术需要更加冷静的形式。

图4 细节

图5 卡斯蒂格利尼设计GT内饰

卡斯蒂格利尼曾将汽车前大灯（Toio）和拖拉机座椅（Mezzadro）直接搬进客厅。反过来，他会将日常生活中的现成品“植入”这台GT跑车。除了冰箱、彩电、大沙发上车之外，他考虑到人们日常生活中面对的更多是拥堵，将人体工学座椅替代传统的真皮沙发座，如图5所示。对于豪华内饰容易显得过于严肃或充满攻击性，他将用一些意想不到的幽默交互来打破这种紧绷。当驾驶者靠近车辆或启动发动机时，大灯的迎宾语是似于“眨眼”的俏皮灯语。内饰的中控上会有一个机械手表的智慧界面隐藏在木制表面下；会有着一个造型奇特、材质朴素的储物格，用来放置高速收费卡。座椅调节按键会设计成齿轮状，仪表盘上设计一个以非常规方式跳动的转速表指针，在不经意间给驾驶者带来惊喜。物理按键将会回归，而且每一个按钮、每一个弧度、每一个阻尼都会有明确、不可替代的物理反馈。卡斯蒂格利尼设计的玛莎拉蒂，将从阶级感和虚荣心简约到一台极其纯粹的“驾驶机器”，当你踩下这台玛莎拉蒂的油门时，你感受到的不是用来炫耀的傲慢，而是一种像孩子玩玩具时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

在追逐新技术的浪潮中，设计的本质仍在于解决真实问题，并以一种令人惊喜的、智慧的方式呈现。卡斯蒂格利尼不追逐视觉刺激，而是像一位拥有透视眼的“剪辑师”，在日常生活的冗长胶片中，剪掉了所有无聊和多余的片段，只保留了最精彩、最实用且令人忍俊不禁、会心一笑镜头。从他的眼里，我们看到玛莎拉蒂的未来，不在于看起来更快，而在于在任何时代，都看起来“意大利式GT”：比例从容、姿态稳重、表面连续、豪华简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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