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写真》 5月18日，全国昆剧院团青年演员折子戏汇演在昆山举行，各地优秀昆曲青年演员齐聚一堂、大显身手。 葛坚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长生殿·酒楼》 5月18日，全国昆剧院团青年演员折子戏汇演在昆山举行，各地优秀昆曲青年演员齐聚一堂、大显身手。 葛坚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岳飞传·小商河》 5月18日，全国昆剧院团青年演员折子戏汇演在昆山举行，各地优秀昆曲青年演员齐聚一堂、大显身手。 葛坚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AI生图）

□ 陈志奇 范昕怡

2001年5月18日，昆曲入选联合国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彼时，“濒危”是其鲜明标签。25年后，在“昆曲故里”昆山，已是另一番景象。昆曲行业从昔日“半个剧团”、20余人，到如今千余人从业、发展成八大院团，全年演出破3000场。

5月19日，昆曲保护传承工作年会暨昆曲理论学术交流会在昆山举行，院团负责人、戏曲名家、两岸学者齐聚昆山，不只为纪念昆曲“入遗”25年这一重要节点，更将视野对准了行业现实问题——

下一个25年，昆曲该走向何处？

一问剧目：

何以守正，何以创新

30余位与会者，超过一半的发言指向同一个议题：剧目的传承与创新。

折子戏被视为昆曲传承的标尺。上海戏剧学院教授朱栋霖指出，当前昆剧舞台上以折子戏为代表的传统戏数量正逐代递减。“‘传’字辈能演600余出，‘继’字辈、‘世’字辈传下400余出，而近10年间，全国院团能稳定演出的折子戏多则200余出，少则只有五六十出。”

在朱栋霖看来，传承就是最深层的创新。实际上，传统剧目的抢救工作也从未停歇：江苏省昆剧院剧目保有量达200余出，绝大多数仍具备上演条件；永嘉昆剧团恢复219支永昆曲牌，挖掘整理出传统大戏21本、折子戏50多出；苏州出台三年行动计划，到2027年至少新增传承和复排150部传统折子戏……

然而多位院团代表也坦言，留存之后，如何吸引更多观众，是同等紧迫的课题。

昆山当代昆剧院一级演员张争耀对此深有体会。他师从蔡正仁、石小梅等名家，也亲历着当代昆曲的变迁。在他看来，承上启下的“中生代”传承者最难的，不是学与教，而是判断什么该守、什么该变。老先生留下的戏，一招一式都不能错，这是本分；但面对日益年轻的面孔，他又觉得有责任让古老程式焕发新生。

“昆曲600多年，每个时代都一定有它不同的表达，它应当是最时尚的艺术。”带着这份思考，张争耀在创排当代版《西厢记》时，为更好适配轻喜剧风格，融入了小花脸的夸张表情与松弛表演，笑称自己演的是“小花生”。

争议随之而来。面对“诙谐过度、失之庄重”等评论，张争耀并不回避，反而认为争议恰恰说明观众在认真审视，也为剧目打磨精进提供了契机。“只要曲牌不破、程式不丢、写意不变，我愿意去不断尝试，在‘修旧如旧’与‘当代表达’之间寻找平衡。”

个体探索之外，市场与专业认可也给出了另一组参照。青春版《牡丹亭》自2004年首演起已累计演出500余场，吸引超80万观众；上海昆剧团全本《牡丹亭》海内外巡演17城、线上直播破千万人次，更荣获第十八届文华剧目奖。同一底本，不同风格，传承与创新，从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二承薪火：

“趁我们还讲得动，把体会传下去”

5月18日晚，昆山梁辰鱼昆曲剧场，六折文武好戏轮番登场，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这是“昆曲新青年”——全国昆剧院团青年演员折子戏汇演，台上9位青年演员，平均年龄仅20岁。

最引人注目的，是昆山当代昆剧院05后女小生何星仪。去年她刚从昆山昆曲人才委培班毕业入职，一折《拾画》唱得清雅俊逸。何星仪告诉记者，在学校里，从80多岁的老前辈到30多岁的当家演员，无不倾囊而授。毕业入职后登台机会增多，“戏越滚越熟，我真正体会到了熟能生巧、学思并进。”

何星仪是昆山“委培班”模式的第一批“成果”。2019年起，昆山委托上海戏剧学院附属戏曲学校，以“全国招生、定向培养、定向就业”原则招收学员，经过6年专业学习，38名学员圆满完成学业，正式“回家”，加入昆山当代昆剧院。这个全国最年轻的昆曲院团，从此有了自己的“新声代”。

类似的培养机制正在全国范围内多点开花。上海昆剧团率先试点的“学馆制”运行10年，累计为青年演员传承近300出折子戏和20台大戏；江苏省昆剧院为第五代青年演员打造青春版《南柯梦》，以老带新、以戏带人的路越走越宽；更早扎根的“小昆班”，在昆山已建起23个，累计培养学员近6000名。从委培到驻场，一条贯穿全年龄段的昆曲人才链，正在成形。

年轻人有了舞台，有了机会。可老一辈的心里，还挂着一件事。

在全国昆剧院团青年演员折子戏汇演时，年逾八旬的蔡正仁、汪世瑜等昆曲名家坐在台下，一场不落。他们看着台上那些年轻的面孔，眼里有光，心里却有块石头没落地——这批孩子，能不能从“会唱”走向“唱好”，从“会演”走向“演活”？

蔡正仁回忆自己年轻时学戏的经历。一出戏磨好几个月，老师不仅教身段，还有一招一式背后的道理：人物为什么这么走，唱词为什么这样处理。但眼下，一些青年演员掌握的剧目数量有限，更欠缺人物的内核与神韵。“光把戏走完不算本事，得把人立住。”他呼吁戏曲院校强化昆曲教学体系建设，让年轻人有根可寻、有路可循。

“趁我们还讲得动、做得动，把体会传下去。”汪世瑜的话里透着紧迫，“应该尽快组织老一辈艺术家以短期培训班的形式，向中青年骨干传授经验，才能一代代传下去。”

昆曲表演艺术家柯军则提出另一个维度，“老艺术家们的艺术遗产，如果仅靠口传身授，一代传一代，传着传着就薄了。”他建议通过数字化的记录，既保存剧目，也保留艺术心得，让它们走出师门、走出院团，更广泛地抵达每一个热爱昆曲的年轻人。

三存文脉：

“为了明天的戏曲，做好今天的总结”

会议休息间隙，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王岩又一次拿出手机，扫描院团负责人的微信二维码。除了汇报交流，这次来昆山，他还给自己定下目标：扎进一线，与全国昆剧院团紧密联系。

执笔撰写《2025年度昆曲发展研究报告》这一年，王岩真切体会到梳理昆曲发展现状的不易。昆曲传承散落于天南海北的院团与地域，创作、演出、人才、政策等数据高度分散。但重重阻碍没有浇灭他的学术热情，反而推着他奔赴行业现场。

王岩告诉记者，2025年昆曲发展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多元图景：经典复排与新创实验并行、线下剧场与线上传播融合、本土深耕与国际拓展同步、政策支撑与市场活力共振。这样一个“样本丰富、特征鲜明、争议集中”的年份，必须被认真记录，沉淀成可留存、可借鉴的时代文本。

这份研究报告，收录在5月18日发布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剧种与中国戏曲年度研究报告蓝皮书》中。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王馗在发布会上点明初衷：“中国戏曲的发展需要挖掘、整理既往的艺术资源和文化传统，更需要及时记录、总结当前的艺术经验和创造规律。”

2025年，昆山当代昆剧院成立十周年之际，“中国列入世界非遗名录剧种年度蓝皮书发布地合作项目”签约。昆山由此成为昆曲、京剧、粤剧、藏戏、皮影戏、木偶戏6个非遗项目年度发展报告的常设发布地，从展演平台转向全国非遗剧种研究的“数据中心”。

这个转身，昆山准备了7年。2018年起，昆山连续举办戏曲百戏盛典，全国348个剧种与木偶戏、皮影戏在昆曲故里“大团圆”。前3届盛典，昆山完成所有大戏、折子戏初剪7000分钟，收录350位老艺人的口述故事，留住了鲜活的戏曲记忆。

放眼全国，不同地区也在搭建“记录”生态。中国艺术研究院历时14年完成《昆曲口述史》，采访140余位从业者，成稿300万字；北方昆曲剧院推进“三库”建设，完成约260出曲谱电子化存档；江苏省昆剧院组建了以院刊《昆剧艺谭》为中心的南昆研究室，持续积累演出实录与艺术档案。

这些动作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让分散、濒临失传的艺术资产，转化为可检索的数字资源。在此基础上，部分专家学者提出探索建立统一的留档标准与共享机制，让更多研究者、从业者挖掘价值，使档案“活”起来。

例如，昆山布局正仪戏曲文化片区、巴城昆曲小镇，建成开放昆山戏曲百戏博物馆，推出“昆曲回家”“良辰雅集”等品牌活动；永嘉昆剧团推出实景沉浸式昆剧《水亭秋月》，将昆曲与古村落空间融合，探索文旅新模式。这些尝试，正是从“记录”走向“活态”的生动注脚。

正如王馗所说：“为了明天的戏曲，做好今天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