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朱元璋的“人口均衡”大计,为何正史里一个字都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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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7 19:49:56

“将苏州人赶尽杀绝!”

据说,朱元璋在攻克平江城的那一刻,从牙缝里挤出了这道杀意腾腾的命令。这座被张士诚盘踞了十二年、让大明军队围攻了整整十个月的城市,几乎每个角落都浸透着对新王朝的敌意。屠刀已经悬在半空,是谋臣刘基跪地求情,以“留一门生灵”的折中方案,才让这座千年古城逃过了血流成河的命运。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据清代乾隆年间冯仁宏所撰的《新安镇源流》记载:“大明洪武登极之初,虑大族相聚为逆,使各道武员,率游骑击散,谓‘洪武赶散’,子孙相沿,传世为例。”六个字,勾勒出一幅武装押解、举族流徙的悲惨图景。

这就是被称为“洪武赶散”的历史事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它被解读为明初一项“均衡人口、开发苏北”的经济政策。然而真相远比这句冰冷的政策措辞复杂得多——当你看到“赶散”二字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在今天的苏北——从扬州、泰州到盐城、淮安——有一种奇特的文化现象:翻开这些地方的家谱族谱,十之七八都会指向同一个原点:“明初自苏州阊门迁来”。苏北民间至今仍把睡觉称为“上苏州”,好像只有进入梦乡,才能回到那个魂牵梦萦的江南故里。

阊门,就这样成了苏北数百万移民后裔心中共同的“大槐树”。民国时期的泰州地方文化研究者夏兆麐在《泰县氏族略》中写道:“吾邑氏族由苏迁泰者十之八九”。扬州学者黄继林也指出,泰州的卢、俞、夏三大姓皆是阊门移民,宝应的朱、刘、乔、王四大家族中,除乔氏外,其余三家也都从阊门迁来。

阊门,这座苏州城西的古老城门,邻近京杭大运河,在以水路交通为主的古代,是江南通往江北最理想的出发地。加上附近寒山寺等几座大寺院具备临时安置外迁民众的条件,阊门水码头自然就成了数十万移民集中登船、渡江北上的起点。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这么多人非走不可?他们是被春风拂面般“动员”走的,还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驱赶走的?

首先需要澄清一个事实:无论翻阅《明史》《明实录》还是任何一部明代的官修方志和笔记,“洪武赶散”这四个字都找不到。

正史不是没有记载明初移民。恰恰相反,《明史·食货志》明确写道“太祖时徙民最多”。但仔细检视这些记载,它们的指向与苏北传说存在微妙的错位。《明史》所记涉及江南的移民共三条:一是迁徙苏州、松江、嘉兴、湖州、杭州“无田者”四千余户往耕临濠;二是徙江南民十四万于凤阳;三是屡徙浙西及山西民于滁州、和州、北平、山东、河南。

注意到没有?临濠、凤阳——这两个地名反复出现。临濠是朱元璋的老家,凤阳是他的龙兴之地。换句话说,正史中江南移民的主要目的地是朱元璋的故乡,而不是苏北。正德《姑苏志》的记载则更为直白:“盖洪武以来,罪者谪戍,艺者作役,富者迁实京师,殆去十之四五。”——被迁走的,是“罪者”,是“富者”,是那些被新政权视为威胁的人。

那么苏北民间的“洪武赶散”记忆是空穴来风吗?也未必。历史地理学家葛剑雄在为“阊门寻根”活动所作的序言中就坦承:明初大量苏州移民迁入苏北,“在正史上至今还没有找到直接记载”,而苏北流传最广的史料依据,不过是民国《续修盐城县志》中所引的《凌氏族谱》——一纸家族文献,辗转抄引,竟成了整场移民事件最核心的“证据”。

一个影响了数十万人命运的迁徙事件,竟然在浩如烟海的官修正史中找不到一行字。这种现象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它或许不是一次名正言顺的惠民之政,而是一场不便大书特书的政治清算。

那么,朱元璋究竟为什么要驱逐这些江南百姓?

这要从一个至今仍活在苏州方言里的词说起——“讲张”。据考证,明初官方曾严禁人们议论张士诚,一看到有人交头接耳,就怀疑他们在“讲(谈论)张(士诚)”。一个被消灭的敌人,何以让新王朝如此草木皆兵?

张士诚,元末泰州白驹场(今江苏大丰)的盐民出身,至正十六年(1356年)占据平江(苏州)后,割据十二年间减赋安民、礼遇文士,深得吴地绅民之心。至正二十六年(1366),朱元璋命徐达、常遇春率二十万大军围攻平江,苏州城全民协助张士诚坚守了整整十个月,直到次年九月才破城。这一段漫长的攻防战,在朱元璋心中种下了深重的怨恨。

洪武三年(1370年),朱元璋终于动手了。据《康熙两淮盐法志》记载:“灶户以吴人居多。相传张士诚久与王师对抗,明太祖怒其顽固,恶其民而迁之,摒弃于滨海,服以世世劳役,藉以侮辱之。”——请注意“摒弃于滨海”和“藉以侮辱之”这两个措辞,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经济移民的范畴,而带有明确的惩罚和羞辱性质。

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自数字。现代移民史学者曹树基在研究苏北地区现存族谱后推算,明洪武年间淮安、扬州、徐州三地接收各种移民达65万之众,其中扬州六县的外来移民至少在32万以上。这是一个庞大的人口迁徙规模,但如果它是单纯的垦荒屯田政策,为什么《明实录》中找不到一条关于将江南人口大规模迁往苏北的正规政令?

有一种观点认为,“洪武赶散”具有“一石二鸟”的效果:既实现了对张士诚旧部的打击和分散,又在客观上补充了苏北因战乱而锐减的人口。这个解释看似圆融,实则回避了一个关键问题——动机和效果不应被混为一谈。一个人打碎了邻居的窗户,客观上为玻璃工人创造了就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打碎窗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促进就业”。

均衡人口,不过是清算政敌时顺手捡来的遮羞布。

更微妙的证据,藏在那些被迁移者的遭遇之中。

《德兴堂闵氏族谱》详细记载了永乐年间的一次移民迁徙过程:始迁祖闵士信“离开苏州阊门,经江阴西港渡江北上,直到高邮,州府验证后,赶船穿过高邮湖西雪浪”。研究者注意到“州府验证”这四个字——如果是正常的经济移民,何须如犯人一般接受官方盘查验证?

事实上,把这些被迁移者称为“犯人”并不为过。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富民”——苏州及周边的富户望族,据记载多达20%的人口被强制外迁。朱元璋的命令毫不含糊:没收全部家产,责令全家徒步迁徙,在武装士兵的押解下走向陌生而贫瘠的淮泛区。这些曾经锦衣玉食的江南士绅,一夜之间变成了在芦苇荒滩上“插草为标、占为民地”的垦荒者。

而在更宏观的层面,朱元璋对江南地区的打压远不止驱逐人口这一招。他针对苏、松等江南地区实施了惩罚性的重赋政策。苏州知府金炯因建议减轻重租田赋,被朱元璋诛杀,连赞同这一建议的户部尚书滕德懋也被以“盗用军粮”的罪名处死。据《江苏通史·明清卷》记载,当时全国每亩平均负担田赋3.46升,而苏州府承担高达28.53升,是全国平均数的8.2倍。洪武年间,苏州府田赋从元代的88万石骤增至明初的270余万石。

驱逐人口、重赋盘剥、政治歧视——这是一套组合拳。在这套组合拳面前,“均衡人口”的说法,与其说是一个政策目标,不如说是一段不便明言的权力修辞。

还有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既然正史中找不到“洪武赶散”的直接记载,为什么苏北民间的相关记忆却如此深刻而持久?为什么那么多苏北家族至今仍坚称自己的祖先来自苏州阊门?

答案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有一种观点认为,明初苏北确实出现了大规模的人口流入,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并非强制迁移,而是江南百姓的“自发逃户”——为了逃脱江南地区的沉重赋税,主动渡江北上,在苏北的“宽乡”垦荒谋生。据记载,苏州府太仓州在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黄册原额为67里、8986户,到宣德七年(1432年)再造册时,只剩下10里、1569户,再经核查实际户口仅存738户。这种大规模的人口逃亡,持续了整整几十年。

那么,这些自发逃亡的人,后来为什么都自称是被“赶散”出来的阊门人呢?

真相可能不像传说那样戏剧化,也不像正史那样干净。

事实上,“阊门后裔”的身份认同很可能是江南移民在苏北生存环境中集体建构的文化记忆。明朝为了安抚移民,对自称来自苏州阊门的人提供农具粮种并实施免税政策,这使得不少原非阊门之人也纷纷攀附这一身份以享受政策红利。此外,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民间故事:据说朱元璋曾动了将返回原籍的苏北移民全部斩首的念头,一位大臣急忙建议说自己是阊门人,希望朱元璋对阊门人网开一面,然后立即通知所有苏北的苏州移民都自称阊门人以自保。

这个故事未必真实,但它的确揭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在权力高压之下,被统治者常常不得不发明一种新的身份来保护自己。而六百年后,这种为了活命而临时拼凑的身份,反而成了苏北人心中最珍贵的文化符号。

2011年,苏州金阊区发起了“阊门寻根”活动,苏北各地的学者和民众纷至沓来,阊门被视为继山西洪洞大槐树之后中国又一个寻根问祖的圣地。六百年前那场被迫的、充满屈辱与恐惧的北渡,在漫长的岁月中发酵成了一个温情脉脉的寻根故事。

这种翻转本身就是历史最值得玩味之处。它告诉我们,历史事件的意义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对朱元璋而言,“洪武赶散”是削除政敌根基的权谋之术;对明代官方史臣而言,它是可以纳入“移民垦荒、恢复生产”叙事框架中的常规政策;而对那些被驱赶的江南百姓以及他们世世代代的子孙而言,它是刻在骨血里的离散之痛——痛到只能把“回苏州”变成梦里的一个词。

洪武赶散最深的讽刺正在于此——它以撕裂万千家庭为代价,换来的却是六百年后苏北与苏南之间的血脉暗连。

据《江苏通史》转引《明太宗实录》记载,吴元年(1367)十月,朱元璋攻克平江后,“徙苏州富民实濠州”。这是正史中关于江南移民最明确的一笔记录。它指向的不是苏北,而是朱元璋的老家。它针对的不是“过剩人口”,而是“富民”。它的逻辑不是均衡,而是惩罚。均衡人口的面孔,不过是被精心修饰过的第二副面孔——而第一副面孔,始终带着杀伐之气,从来不愿,也从来不曾完全藏起。

正如一位地方志学者在追索“洪武赶散”史料时所发出的感慨:为什么这样一场涉及数万人的大迁徙,会被所有正史忽略?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

或许,那被隐藏的,恰恰就是真相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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