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就差一个置顶星标
康熙五十四年,皇帝在一道谕旨中,以一种有趣的方式描绘了黄河与长江间的对比:
_ |
江堤与黄河堤塍不同。黄河水流无定,时常改移,故特设河官看守;江水并不改移,故只交与地方官看守,如江水灌涨,亦非人力能保。 |
_ |
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将长江之水视为一种强大、稳定乃至略带惰性的背景力量。这种看法,并非康熙独有。在更漫长的历史岁月里,贯穿于帝国政治文化深处的,是一种被称为“道德气象”的认知框架。无独有偶,明末也有不少“道德气象”的相关记载——据湖北监利县的地方志记载,嘉靖年间洪水四溃,新任官员殷侯带领乡亲积极抗洪,连孩子生病都顾不上。当堤坝差点溃决时,殷侯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向天祈祷,结果堤坝安然无恙,百姓都认为是殷侯感动上苍,才保全全县。在这些叙述中,水旱灾害被视为上天对人间政治的终极裁决。地方官的德行,乃至统治者的勤政与虔诚,是沟通天人、平息波澜的关键。
《长江之水:
江汉平原的人与环境变迁(17—20世纪)》
高燕 著
耿金、沈柯含 译
定价:95元
上海人民出版社·光启
自大禹治水传说伊始,一部中国治水史,似乎总是一部人类意志不断征服自然的历史。然而,如果我们换一种视角,将目光投向长江与其支流汉水交汇冲积而成的江汉平原,观察其长达四个世纪的历史现场,一部截然不同的“水史”便会浮现。这正是历史学者高燕在其新著《长江之水:江汉平原的人与环境变迁(17—20世纪)》中所致力揭示的图景。本书斩断了“道德气象”的单一叙事,引领我们进入一个水本身作为能动主角、深刻塑造历史的世界。
突破传统,重新定义:
以长江为主角
《长江之水》首先挑战的,是我们对历史驱动力的惯常理解。本书根据过往的研究,认为无论是魏特夫的“水利专制主义”强调国家控制,还是格尔茨、兰辛笔下的地方灌溉民主,抑或是濮德培所归纳的五种混合管理模式,大多将水与环境简化为人类活动的舞台或背景。水,似乎只是等待被利用的资源,或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
而作者高燕提出了一个更具包容性和动态性的核心概念——“水机制”。它远不止是水坝、河堤和垸田(一种独特的围湖造田设施)这些人造工程。在“水机制”的框架下,长江之水是一个庞大的环境复合体的心脏。这个复合体包括河流、湖泊、湿地等水体本身,也包括依赖其生存的动植物,以及洪水、干旱、血吸虫病等自然现象与生态过程。它们与人类世界——帝国官僚、八旗驻防、地方宗族、垸区农民——紧密关联,相互博弈,共同作用。
两栖的国度:
垸田、社会与文化的自然生成
水不仅制约宏观政策,更微观地塑造了江汉平原特有的社会形态,即“文化的自然”。这里是“水袋子”,地势低洼。人们发展出“水陆两栖”的生存智慧,核心是“垸”:用堤坝围湖造田形成的农耕单元。垸内种稻,垸外捕鱼。农民“春夏力农,秋冬业渔”,洪水来时甚至以“茭簰”(水上棚屋)为家。这种灵活性,使他们在王朝眼中成了难以管控的“化外之民”。
然而,频繁的水患反向锻造了垸内部强大的共同体凝聚力。修堤护坝需要集体协作,常以宗族网络为基础。更关键的是,共同的水利利益和灾害记忆,催生了独特的“庙垸关系”。几乎每个垸都有自己的保护神——镇水的观音、关帝,或地方性的楠栂将军、白鹤仙人。祭祀这些神祇的庙宇,成为集体议事、凝聚认同的核心。
水的存在,既要求分散自治以灵活应对,又要求内部团结以抵御外患。这使得江汉平原的“水机制”呈现出一种迷人悖论:高度自治,又彼此排外。这种由水塑造的、既坚韧又松散的社会结构,成为国家权力必须谨慎面对的实体。
水的意志:
生态如何悄然改变帝国国策
本书最引人入胜的篇章之一,莫过于对“马的撤退”的精彩分析。这绝非一个简单的军事史事件,而是一场水、土地、物种与帝国政策交织的生态戏剧。
清朝初年,为控驭华中,朝廷在荆州设立重要的八旗驻防。弓马娴熟是清朝统治者认同的核心,保持强大的骑兵战力是政治必需。因此,清廷在江汉平原圈占了沿江大片洪泛区与湖畔洼地作为军马牧场。这些地方水草丰美,本是牧马的理想场所。然而,矛盾随之而生——大量移民涌入,巨大的人口压力和对耕地的渴求,导致农民不断侵蚀牧场边缘,围垦湖泊湿地,建造私垸,与旗人争夺着“水陆两栖”的生存空间。
荆州驻防及其马厂,单圆圈:旗人主要马厂(圆圈并不代表马厂的大小)
朝廷陷入了典型的治国困境:是维护旗人特权与军事传统,还是安抚数量庞大的百姓以保障粮食与稳定?官员们围绕“禁垸”与“垦荒”争论不休。然而,本书揭示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关键变量:长江中游的生态环境本身。北方战马极难适应江汉平原夏季闷热潮湿的气候,湿地环境中滋生的寄生虫病严重损耗马匹健康。更关键的是,当地水土普遍缺乏钙质,导致马匹骨骼羸弱,繁殖力低下。
于是,水的力量悄然显现。长江流域不仅不利于北方马种生存,且持续而缓慢地削弱着荆州驻防的骑兵基础。生态的制约,最终动摇了维持大规模牧场和骑兵建制的必要性。清廷的抉择天平,逐渐向垦殖农民倾斜,牧场最终被千圩万垸所取代。这样的政策调整带来了复杂的结果。一方面,耕地增加,满足了更多民众的需要,维持了地方的稳定,另一方面,更多的圩垸随之涌现,扰乱了环境的水土平衡,间接加大了洪水的危害。一场看似是“满汉之争”或“农牧之争”的政治经济博弈,其深层次却贯穿着长江流域特定生态环境对物种适应性的冷酷筛选。水的意志,以一种无声却决定性的方式,参与了清代民族政策与土地制度的调整。
《画阿玉锡持矛荡寇图》(郎世宁绘)
作者高燕的论述并未止步于有清一代。高燕进一步将目光投向民国时期,揭示了当传统的“水机制”在19世纪下半期的战火中崩解后,长江逐渐从一方需要“适应”的水土,转变为现代国家意图用工程科技“征服”与“规划”的客体。这一从“自治”到“统管”、从“适应”到“征服”的视角巨变,不仅关乎治水策略,更映射出中国从帝制向现代国家演变的进程中,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变化。
本书是少见的以长江为探讨对象的环境史著作。中国治水历史不是一个新话题,已经有较多的前人著述,某些方面已经形成了理论。然而,总体上看,以长江为专门对象的环境史著述尚不多见。比如陈学仁的《龙王之怒》,研究的是1931年长江洪水,以武汉为中心,偏重灾害史研究。
而《长江之水》则通过“水机制”这一透镜,将政治史、社会史、经济史与生态史熔于一炉,为我们呈现了江汉平原四个世纪波澜壮阔的变迁。这本书让我们看到,历史从来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奏折与谋略,不只是阶级斗争与经济发展。历史,同样写在沙洲上,写在军马骨骼里,写在垸庙香火中。
【转自光启】
上海人民出版社
学林出版社
上海远东出版社
上海书店出版社
格致出版社
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
上海光启书局有限公司
上海《理财周刊》社有限公司
以专业学术打造品牌
以社会责任引领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