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城港的海滩

贝壳拍卖会还有十分钟正式开始。我走进会场，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传单，是当天的拍品目录。36件拍品在第一排的桌子上一字排开。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些个头最大的标本：兔子般大小的罐形椰子涡螺，足有小臂长的大王具足虫，和塑料水管一样的巨船蛆。但最令我好奇的是一枚绮蛳螺，标注尺寸66.3mm，带有口盖，产自越南。我很好奇它将会拍出什么样的价格。

这是一种颇具传奇色彩的贝壳。在贝壳收藏最为狂热的时期，绮蛳螺因为形态美丽而数量稀少，成为珍贵的藏品，价格一度超过等重的黄金。当时，全世界已知的绮蛳螺标本只有个位数，其中俄国的叶卡捷琳娜大帝和瑞典的乌尔莉卡王后各有一枚。直到18世纪末，人们在太平洋西南部发现了它的产地，绮蛳螺标本供给大幅增加，价格也随之一落千丈。

这是我第四次参加广州贝展。而我开始关注贝壳，是因为翻译《影响人类文明的13种贝壳》（The Sound of the Sea），今年终于正式出版。这本书的作者是美国科学记者辛西娅·巴尼特（Cynthia Barnett），她结合自己的亲身观察体验、贝壳生活习性科普和人类学的视角，讲述了贝壳与人类文明的紧密联系。这是一部很有力量的作品，它极大地开阔了我的眼界，使我了解到贝壳收藏及其背后的历史，更促使我踏上自己的旅程，思考在人类认识自然的过程中，不同的人群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美）辛西娅·巴尼特著；戚译引 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2026.

贝壳的旅程

海洋覆盖着地球表面超过70%的面积，然而大部分人口都生活在内陆区域。而贝壳因为美丽的形态和坚固的特性，成为海洋的某种载体，让更多的人有机会领略大海的面貌。

孩子们第一次来到海边，就会自发地注意到形态各异的贝壳。考古学研究发现，尼安德特人也会捡贝壳，并且还用它们制作了一些早期的装饰品。进入大航海时代之后，欧洲水手和殖民者将世界各地的贝壳带回家乡，开启了贝壳收藏的狂潮。与此同时，为了认识殖民地的各类动植物资源，分类学作为一门科学开始崛起。

如今，我们可以通过网络或旅游纪念品商店买到许多不同种类的贝壳。这其中大部分属于工艺品贝，如贝壳制作的哨子、挂件、摆件。它们大多产自菲律宾等热带地区，由脉红螺、红娇凤凰螺等常见物种加工而成。一些鱼缸造景用品店铺也会出售贝壳，常见物种有方斑东风螺、美丽蝾螺、扇贝等。

海边的贝壳小摊

工艺品贝壳大多选取最常见的物种，经过漂白、切割等加工，使其符合大众审美，价格也相对低廉。而贝壳收藏爱好者收集的标本级贝壳则不同，追求保留这个物种原本的特征，采集地点也是重要的信息。就以常见的黄宝螺为例，产自东南亚和西非不同国家的个体明显有差异，但在分类学上还不足以分为不同物种，甚至无法称为亚种。价格方面，标本贝壳的定价取决于许多因素，数量稀少的物种比常见物种更贵，大而品相完好的贝壳会比小个体、有缺损的同类要贵。

所有颜色鲜艳漂亮、品相很好的贝壳，都来自于活采加工。只要到海滩上找一次就会发现，捡到完好的贝壳并非易事。当一只软体动物自然死亡，贝壳被冲到沙滩上的时候，贝壳上会出现许多磨损和磕碰的痕迹。所以，虽然我也收藏标本贝壳，但我始终意识到它背后的生命代价，只购买那些我确实感兴趣的贝壳。

当滩涂成为“麦当劳”

我喜欢在海滩上收集贝壳。尽管品相并不完美，但它们既是旅程的记录，也是一片区域生物多样性的体现。我会把许多小而有缺损的贝壳混装在玻璃瓶里，有时还会混入木麻黄果实、海玻璃等物品，然后贴上标签，记录的采集时间、地点。每个瓶子里的贝壳和物品组成都略有不同，它们构成了一片海滩独有的“指纹”。

然而，在为翻译本书而进行调研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不同地区的纪念品商店里，出售的贝壳工艺品都大同小异。甚至，不同地区赶海旅游的宣传广告或游客笔记也是如此：尽管有一些地方特色体验项目，但是“爆桶”“收获满满”之类的关键词普遍存在。

搭配好的赶海工具租赁套装，和游客的渔获

赶海指的是在潮间带收集海洋生物的活动，传统上是渔民的生计，主要采挖沙虫等可食用物种。近些年，在社交媒体的推动下，赶海已经成为一种热门旅游项目。在线上线下的观察中，我常常想到社会学中的一个概念：麦当劳化（McDonaldization）。这一理论由美国社会学家乔治·里茨（George Ritzer）提出，形容社会经济生活的许多领域朝麦当劳经营管理模式靠拢的趋势。具体而言，赶海旅游符合麦当劳化的四个特征：

• 高效率（efficiency）——赶海商家提供全套服务、全套工具租赁，实现“一站式赶海”，游客、赶海博主也会比拼采挖效率；

• 可计算性（calculability）——商家和博主关注可量化的目标，例如“几小时爆桶”，而不去关注那些无法量化的体验；

• 可预测性（predictability）——不同地区的赶海服务、不同的海滩上卖的贝壳工艺品都大同小异；

• 可控制（control）——赶海博主在摄影棚摆拍夸张的内容，一些线下赶海商户会提前投放海鲜，确保顾客一定有所收获，顾客也欣然接受。

赶海造梦与再生产

在这样的模式之下，关于赶海的网络内容被批量生产，在人们心中激起对大海的向往。在网络算法的驱动下，被推到台前的内容趋于夸张猎奇或精致美好，呈现出一片永远物产丰饶、风和日丽的大海。而当这些游客真的有机会前去赶海的时候，一部分人依靠运气或消费，获得了还不错的体验，他们也许会通过自己的社交媒体再次讲述赶海的故事，关于赶海的网络内容由此实现了再生产。

也有不少游客会感受到现实与网络的巨大落差，产生糟糕的体验，然而这部分内容通常不会长久地留在台前。在小红书上，抱怨天气不好的内容，会被回复“没有常识，不看天气预报”；抱怨抓不到生物的内容，会被回复“我去某地抓了很多”、“我们本地人都去另一个地方”，配以更多“收获满满”的照片。顺带一提，许多人会使用“收货满满”，也许反映了电商经济对日常生活的高度渗透。

当然，网络内容有时也能发挥监督作用，尤其是针对高价宰客、安全风险等问题。但是整体上，社交媒体推动的赶海、打野行为正在将过多的人群导向少数几个地点，形成规模效应，对生态系统产生了压力。

珠海唐家湾，赶海的游客

触摸贝壳

回到贝壳拍卖会现场。绮蛳螺拍出了220元，相当划算。我没有加入竞拍，因为我的柜子里已有一枚，虽然它没有口盖，品相略逊一筹。（如今在网络平台上，最便宜的工艺品级小号绮蛳螺只要三十块。）当日拍卖价最高的是一枚菲律宾产的王子宝螺，尺寸87.1mm，一位小朋友花了1500元将它拍下。而后来在小红书上，我看到有用户表示贝展没什么好逛，水族造景店五块钱一把的贝壳这里论个卖。显然，人们心目中对自然造物有不同的定价，尽管人人都用同样的价格购买麦当劳。

绮蛳螺（Epitonium scalare）| Wikipedia

《影响人类文明的13种贝壳》为我带来了一个重要的视角：认识自然并不局限于科学家所进行的定量实验分析，更发生在原住民、商人、游客、爱好者、政府官员等不同社会角色的密切互动之中。而在从开始翻译到出版的四年间，我时而感到日光之下无新事，时而又感到一切都变化太快。书中谈到的早期贝壳采集者大肆破坏自然的行为，在今天仍然一再上演；而另一方面，在网络平台算法的催化之下，赶海旅游行业瞬息万变，每个地区、每个季节的故事都有所不同。

书稿涉及多个学科的综合知识，得到了许多朋友的帮助，难以一一致谢。这也是我自由职业生涯的第一部译作，现在看来，一些地方原本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例如第30页提到的“埃及艳后”，当时选择这个译名主要考虑其流行文化意涵；但今天再看，也许应该使用更加准确的称呼，直译为“克娄巴特拉七世”，而非沿用一个约定俗成却充满男性凝视色彩的名字。另外，第409页有一处拼写错误，阿金伍米·奥冈德里安（Akinwumi Ogundrian）应为阿金伍米·奥冈迪兰（Akinwumi Ogundiran）。

也许，不存在完美的作品，正如不存在完美的贝壳。即便是最昂贵的标本贝壳，上面也可能带有破损与修补的痕迹（是的，贝类能修补一定程度的贝壳破损），那是贝壳与真实世界碰撞的证明。同样，每一部作品都注定要在不完美的状态下与读者见面，否则任何作品都无法诞生。欢迎阅读《影响人类文明的13种贝壳》，倾听来自大海的声音，也许我们有机会通过不断地讲述，将重复的故事导向全新的结局。

作者简介：

辛西娅·巴尼特（Cynthia Barnett），美国佛罗里达大学常驻环境记者。文章多见于《美国国家地理》《纽约时报》《大西洋月刊》，作品兼具科学的严谨与人文的诗意、记者的求实与作家的匠心独运。

译者简介：

戚译引，笔名玛雅蓝，科普撰稿人、英语和法语图书译者。已出版《昆虫记》《无言的呼唤》《她们怎么了？》等译作。

审订者简介：

曹睿，科学编辑、撰稿人。曾任果壳网《物种日历》主编、形色内容负责人。重度收藏癖，有18年矿物收藏史和6年贝壳收藏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