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湘:一位大学教授如何"批量制造"独角兽
创始人
2026-05-23 00:39:45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2007年的一个傍晚,大疆创始人汪滔在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研究生院门口等了两小时,终于等到了恩师下课。一年前创办大疆时,他意气风发;一年后,公司已濒临绝境——五个创始人走了三个,账上一分钱都没有,只留下一个出纳,离职员工甚至拿着大疆研发的产品在外面另起炉灶生产销售。

26岁的汪滔把困境和盘托出。对面的李泽湘——香港科技大学电子及计算机工程系教授——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他只是帮学生逐一分析问题,然后做了一件在今天看来足以写进创投教科书的事: 投了一笔钱,把哈工大深圳研究生院第一届即将毕业的研究生全部带到大疆,帮这家只剩一个出纳的公司重新搭建团队。

“我也做不了什么,就是帮他分析分析问题,找些人,给他一些钱。”多年后回忆起那一刻,李泽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但正是这个决定,催生了一家日后估值超过150亿美元的全球无人机霸主。

如果说龚虹嘉的传奇是“245万撬动2万倍回报”,夏佐全的故事是“不懂电池却赌对了人”,那么李泽湘则代表了中国天使投资最独特的第三种可能——

他不是投资人,他首先是老师。

3126实验室:

100平米里走出的硬科技军团

要理解李泽湘为什么会在那一刻选择“出手”,必须回到他的人生起点。

1961年,李泽湘出生在湖南永州的一个教师家庭,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小学老师。18岁那年,他从农村考入中南矿冶学院(现中南大学)。命运的第一次转折来得猝不及防——1979年,美国铝业公司访华,为答谢中方接待,愿意资助两名中国本科生赴美留学。刚读大一的李泽湘被选中,成为中国首批公派赴美本科生之一。

在此后十几年间,他一路在卡内基-梅隆大学获得电机工程与经济学双学士学位,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完成硕博连读,再在麻省理工学院完成博士后研究。他深耕机器人运动控制领域,于2007年当选国际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会士,成为国际顶尖专家。

1992年,李泽湘做了一个当时很多人不理解的决定——放弃美国教职,加入香港科技大学,创立以“国际化、研究型、产学研”为定位的3126实验室(自动化技术研究中心)。

就是这间不到100平米的小房间,后来走出了大疆的汪滔、李群自动化的石金博、逸动科技的陶师正等一批硬科技创业者。过去30多年,3126实验室毕业了100多位学生,其中超过三分之一选择创业,创办了超过50家科技公司。

3126实验室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规则——李泽湘很少指定“你做什么”,他会问:“你想做什么? ”

这不是放任自流。他在港科大开设了一门后来“名动江湖”的机器人比赛课程——Robocon。这门课要求学生用8个月时间,从概念设计到做出能上场比赛的机器人原型机,全程模拟真实创业场景。不同专业、不同年级的学生混编成组,在“魔鬼式训练”中培养动手能力、团队协作能力和工程意识。

汪滔修了这门课两次。

2004-2005年,他带领港科大战队夺得Robocon香港冠军和国际季军。正是在这门课上,李泽湘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与众不同的东西——对技术的极致痴迷和不服输的执拗。汪滔在港科大读研时,逃课、成绩平平,甚至差点因为一门课程拿不到C而退学。换个导师,可能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但李泽湘没有。他不仅破格给了汪滔全额奖学金,还在大疆最困难的时候站了出来。

这,就是“老师”和“投资人”最本质的区别。

从固高到大疆:

一位教授对“科技成果转化”的反思

但李泽湘并非一开始就笃定要走“支持学生创业”这条路。他自己先碰过钉子。

1999年,深圳市政府、北京大学和香港科技大学联合创建深港产学研基地,需要一个有公司签约入驻。有人找到了李泽湘。就这样,固高科技“仓促问世”——英文名GOOGOL,意为10的100次方,创意来自李泽湘的妻子、一位数学家。

固高做的是运动控制器,通俗地说就是“工业机器的大脑”。彼时中国的机器人产业刚刚起步,市场对自主技术几乎没有需求。产品卖不出去,李泽湘和团队只能去各地办培训班,为珠三角的制造业老板们培训运动控制技术人才。他们自嘲这是“广东农民运动控制讲习所”——“好多珠三角制造业的老板原来都是种田的农民,办企业的模式基本上是三来一补和来料加工,从国外拿订单、买设备。”

这是一场漫长的“垦荒”。李泽湘和团队花了整整5年做理念推广、技术培训,硬生生把整个珠三角的产业链从终端产品制造延伸到设备制造、系统集成和与之配套的运动控制产业。

2023年8月15日,固高科技在深交所创业板上市,首日收盘涨幅高达446.7%。但有趣的是,上市当天,李泽湘的微信朋友圈一片安静,转发内容与此毫无关系。他后来在一次访谈中坦言:“所谓科技成果转化其实是一个伪命题, 人的转化才是最重要的。

正是固高的曲折经历,让李泽湘领悟到了一个关键洞察:用技术积累去找应用是非常低效的,更高效的是用问题去牵引技术。而科技成果的转化,归根结底依赖的是“人的流动”。

于是,他做了一个战略转向:从“自己创业”到“支持学生创业”。

大疆的崛起,就是这场转向最成功的注脚。

汪滔从李泽湘那里获得的,远不止一笔救命钱。当大疆的技术路线陷入瓶颈时,李泽湘是引路的技术导师;当管理体系跟不上企业发展速度时,他亲自带队前往苹果公司取经,帮助完善企业管理体系;当2012年大疆推出全球首款航拍一体机“精灵”,国内投资机构却都把它当成“玩具公司”时,李泽湘拎着样机飞赴硅谷,敲开红杉资本的大门,为大疆链接顶级资本资源。

这不是一个投资人的“投后管理”,这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全程护航”。

松山湖:

在荔枝林里种出一片“科技森林”

大疆成功之后,李泽湘没有选择坐享其成。他做了另一件更难的事:把支持大疆的经验,变成一套可以复制的体系。

2014年,他联合港科大的高秉强、甘洁两位教授,在东莞松山湖发起创立了XbotPark机器人基地(松山湖国际机器人产业基地)。彼时中国的创投风口在O2O、共享经济、在线教育乃至P2P,但三位教授没有追逐短期风口,而是将目光坚定地投向硬科技的长期生态构建。

2026年2月24日,全省高质量发展大会会上,松山湖XbotPark机器人基地发起人、深圳科创学院院长、香港科技大学教授李泽湘作为代表发言,分享了东莞松山湖国际机器人产业基地(XbotPark机器人基地)支持年轻人创业、孵化硬科技企业的经验和做法。图片来源:南方日报-松山湖政法

当时松山湖还是一片地广人稀的荔枝林。今天,这里已变成占地近百亩的科创园区,走出了云鲸智能、逸动科技、海柔创新、本末科技等一批在全球市场站稳脚跟的科技企业。

数据更能说明问题:XbotPark机器人基地迄今已走出超过140家硬科技企业,被孵团队的存活率在80%以上——远高于全球平均水平,其中15%成长为独角兽或准独角兽公司。若以李泽湘团队体系累计计算,已孵化超过270家硬科技企业,总估值超过3500亿元,其中4家已上市,12家成为独角兽或准独角兽。

支撑这一切的,是一套独特的“1地+1校+1平台+1园区”科创体系。具体而言:地方政府提供政策支持与场地,高校进行新工科教育改革培养人才,XbotPark平台整合创新要素并提供创业全周期服务,最终将成果导入产业园区。

而这套体系最核心的秘密武器,是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设施——共享工厂。

硬科技创业中,“产品定义”和“量产”是两个最难跨越的“死亡之谷”。为帮助初创企业跨过这道坎,XbotPark设立了专门服务早期团队的一站式服务平台,整合优质供应链资源,支持小批量打样、产品开发与检测试验。2024年,共享工厂共服务近70家初创企业,累计助力出货超过18万台产品,链接超100家供应商,覆盖电子电路、模具注塑、机加压铸、仓储物流等10余个核心环节。

有一个动人的细节:为了帮助逸动科技做电动船外机的户外实验,松山湖管委会特意在湖边为企业修建了一个小码头。“真的非常难得,”逸动科技联合创始人潘宗良感慨道,“为企业修建小码头需要政府有非常细致的服务精神,敢于打破常规。”

这就是李泽湘始终强调的——要在能听见炮火声的地方打仗。

云鲸智能创始人张峻彬的故事最能印证这套体系的力量。2016年,他背着包来到松山湖创办云鲸智能,当时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李泽湘不仅自掏腰包完成天使轮投资,还一路陪跑。2019年云鲸发布第一款产品,2020年销售额即达6亿元,开创了“扫拖一体机”的全新品类。张峻彬后来在媒体采访中说:“我背个包的时候,李老师就愿意支持我,一轮一轮投我。”

一个月敲两次钟:

从“大疆教父”到“IPO发动机”

2025年12月,李泽湘在一个月之内两次站在港交所的敲钟现场——19日希迪智驾上市,30日卧安机器人挂牌,两家赛道截然不同的企业,背后的核心推动者,都是他。

希迪智驾选择了一条当时被市场忽视的赛道——矿山自动驾驶。2017年全行业都在追逐乘用车自动驾驶时,李泽湘与联合创始人马潍却提出了一个更朴素却更核心的问题:谁愿意为自动驾驶真正付费? 答案清晰指向矿山——这里长期受招工难、安全隐患频发、年轻人不愿涉足的困境困扰。不需要酷炫的Demo,只需要一辆能稳定干活、不出安全事故、成本低于人工驾驶的车。

上市时,希迪智驾已交付超过400台无人矿卡,在西北某矿场创下56台无人矿卡与超500台有人车辆混编作业的纪录。经中国计量科学研究院认证,其无人矿卡效率达到人工驾驶的104%。

从固高到大疆,从云鲸到希迪智驾——回顾李泽湘三十年的发展路径,能清晰看到一场完整的角色演变:1999年创立固高科技,他是躬身实干的创业者;2006年全力支持大疆,他是引路护航的导师与天使投资人;2025年希迪智驾、卧安机器人接连上市,他完成了从“赋能者”到“亲自下场者”的完整闭环。

他不是典型的天使投资人。他不做分散撒网的“概率游戏”,不签对赌协议,不追求短期回报。他更像是科技圈的“种地”——从选种子开始,到施肥(技术指导)、除草(商业纠偏),最后等着收割(IPO)。这套流程,他用超过270家企业证明是走得通的。

他用“长期主义”来回答时间的考验:硬科技创业回报慢,他陆续成立清水湾一期、XBotPark基金、香港X基金和松山湖种子基金等多支创投基金,专注机器人及智能硬件领域早期投资,不追短期收益,专注团队产品迭代。“创业这件事,来不得半点形式主义,你必须真刀实枪地为用户做产品。”

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投资人”。当被人问及“李泽湘模式”的秘诀时,他的回答始终朴素:“我首先是名老师。”

尾声:

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亮

2026年2月,广东省高质量发展大会上,李泽湘站在讲台上分享了一组令他骄傲的数据——在XbotPark体系中,常州大学教改班的“创业浓度”超过10%,重庆大学明月班达到20%,广州美术学院教改班更是高达26%。而作为对比,麻省理工和斯坦福的学生创业浓度不足1%。

“我们做教授的,最大成就感不是发多少论文,而是看学生创办的企业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活。”

这句话,李泽湘说过很多次。但每一次说,语气都不像是“表态”,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的事实。

在XbotPark基地主楼入口处,高墙上写着一句话——“只有疯狂到认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真正改变世界。 ”这是乔布斯的名言。

从湖南永州的农家少年到美国顶级学府的机器人专家,从港科大3126实验室到松山湖荔枝林里的科创之城,从固高的五年垦荒到大疆的千亿崛起——李泽湘用三十多年时间,把一束光照进了中国硬科技创业最需要希望的地方。

而他的方式,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在年轻人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站出来。

这不是投资的逻辑,这是教育的逻辑。但正是这种“不精明”的逻辑,催生了中国创投史上最厚重的一批成果。

大疆只是开始。正如李泽湘自己所说:“过去40年我们靠人口红利,未来40年靠工程师红利。”

他正在把这句话变成现实。

图片来源:南方日报-松山湖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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