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读过罗新老师的《漫长的余生——一个北魏宫女和她的时代》(北京日报出版社2022年7月第1版),你大概就知道顶级的学者,可以从墓志铭的信息分析出多少有关墓主人的信息。
一方墓志可以打开一个时代。
罗新现为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暨历史学系教授,专业研究方向为魏晋南北朝史和中国古代民族史。
这本2022年出版的《漫长的余生——一个北魏宫女和她的时代》,目前在豆瓣读书上的评分为8.1分,位列豆瓣2022年度图书的No.9。
本书封面居中偏下的位置,印有两行小字,可以作为本书的推荐语:她,如风中秋叶,如水上浮萍。没有她,历史就不完整。
这个“她”,就是本书的主角,北魏宫女王钟儿,后出家为尼,法名慈庆。
罗新老师的授业恩师是著名学者田余庆先生,最初他在阅读田先生的学术代表作《拓跋史探》时,第一次知道了王钟儿(慈庆)的墓志,心中不觉怦然一动,觉得这个来自南朝的北魏宫女背后,是大有文章可作的。田先生去世之后,罗新老师便着手考虑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1923年农历三月,王钟儿(慈庆)的墓志“魏故比丘尼统慈庆墓志铭”在洛阳东北山岭头村东南五里小冢内出土。墓志高 65、宽 65. 6 厘米,26 行,满行 26 字,全文共 774 字,正书,在同期出土的北魏后宫嫔妃墓志中属于形制较大的。
志文记录了王钟儿(慈庆)的俗家背景、出家原因及社会交往,还记载了北魏皇室的佛教活动,蕴含了丰富的历史信息,对于研究北魏比丘尼史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
王钟儿的墓志全文如下:魏故比丘尼统慈庆墓志铭
尼俗姓王氏,字钟儿,太原祁人,宕渠太守虔象之女也。禀气淑真,资神休烈。理怀贞粹,志识宽远。故温敏之度发自龆华,而柔顺之规迈于成德矣。年廿有四,适故豫州主薄行南顿太守恒农杨兴宗。谐襟外族,执礼中馈,女功之事既缉,妇则之仪惟允。
于时宗父坦之,出宰长社,率家从职,爰寓豫州。值玄瓠镇将汝南人常珍奇,据城反叛,以应外寇。王师致讨,掠没奚官,遂为恭宗景穆皇帝昭仪斛律氏,躬所养恤,共文昭皇太后,有若同生。太和中固求出家,即居紫禁。
尼之素行,爰协上下,秉是纯心,弥贯终始。由是忍辱精进,德尚法流,仁和恭懿,行冠椒列。侍护先帝于弱立之辰,保卫圣躬于载诞之日。虽劬劳密勿,未尝懈其心。力衰年暮,莫敢辞其事。寔亦直道之所依归,慈诚之所感结也。
正光五年,尼之春秋八十有六,四月三日,忽遘时疹,出居外寺。其月廿七日,车驾躬临省视。自旦达暮,亲监药剂。逮于大渐,余气将绝,犹献遗言,以赞政道。五月庚戌朔七日丙辰,迁神于昭仪寺。
皇上伤悼,乃垂手诏曰: 尼历奉五朝,崇重三帝,英名耆老,法门宿齿。并复东华兆建之日,朕躬诞育之初,每被恩敕,委付侍守。昨以晡时,忽致殒逝,朕躬悲悼,用惕于怀。可给葬具,一依别敕。中给事中王绍,鉴督丧事,赠物一千五百段,又追赠比丘尼统。以十八日窆于洛阳北芒之山,乃命史臣作铭志之。其词曰:
道性虽寂。淳气未离。冲凝异揆。缁素同规。于昭淑敏。寔粹光仪。如云出岫。若月临池。契阔家艰。屯亶世故。信命安时。初睽末遇。孤影易彯。穷昏难曙。投迹四禅。邀诚六渡。直心既亮。练行斯敦。洞窥非想。玄照无言。注荷眷渥。兹负隆恩。空嗟落晷。徒勖告存。停壑不久。徂舟无舍。气阻安般。神疲旦夜。延竚翠仪。淹留銮驾。灭彩还机。夷襟从化。悲缠四众。悼结两宫。哀数加厚。窆礼增崇。泉幽闭景。陇首捿风。扬名述始。勒石追终。
征虏将军中散大夫领中书舍人常景 文 李宁民 书
罗新老师的学术野心很大,他想要通过王钟儿这个北魏宫女的一生,来展开对她所生活的那个历史时代的再现与还原。
这事说起来就并不容易,做起来就更难了。
具体说来,罗新采用的是墓志加考证的方式,通过小人物大历史的视角,来尽可能还原王钟儿(慈庆)这个北魏宫女漫长的一生,并以小见大,串联起北魏拓跋宫廷百年来权力更迭的历史。
罗新根据墓志的记载,把王钟儿(慈庆)的人生经历分成四个阶段:
1.家在悬瓠(439—469):王钟儿出生在南朝刘宋文帝元嘉十六年,但出生地不详,墓志虽说她是太原郡祁县人,但只是郡望。父亲王虔象担任过宕渠太守(估计相当于现在的厅级干部)。
王钟儿二十四岁出嫁,算是晚婚,因为那时女性婚龄普遍较低,大概以十三至十五岁最为常见。她的丈夫杨兴宗(年轻时)为州主簿,婚后住在汝南郡治悬瓠城,此处为刘宋淮西边境的要塞。两年因战乱被俘,人生轨迹随之发生骤变。
2.平城宫奴(469—494):被掳之后,王钟儿作为战利品被送入北魏平城皇宫,身份是最低等的奚官女奴,没有人身自由,地位卑微,身处异族宫廷,语言、习俗、环境全都格格不入。
但她和普通底层宫女不一样:出身士族,有文化、懂礼数、性格沉稳内敛,做事妥帖可靠。凭着这份素养,慢慢被宫中高层留意,后来分到文昭皇太后高照容身边侍奉,两人关系极好,墓志形容 “有若同生”,如同亲姐妹一般。
这二十多年,她默默在宫廷底层隐忍求生,亲眼见证冯太后主政、孝文帝掌权、北魏朝堂内部权力争斗,悄悄站稳了脚跟,成了高照容最信任的心腹近侍。
3.洛阳风雨(494—515):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494 年北魏迁都洛阳,王钟儿跟着宫廷众人一同南迁,踏入洛阳宫城。
这一阶段是她人生最凶险的时期:北魏有残酷的子贵母死制度,皇子一旦被立为储君,生母就要被赐死。高照容生下皇子元恪(后来的宣武帝),卷入皇位继承的权力漩涡,最终莫名暴亡,背后是宫廷权斗的黑手。
靠山离世,王钟儿身处政治夹缝,随时可能被牵连清洗。为了避祸自保,她选择主动出家为比丘尼,法号慈庆,远离后宫权力中心,躲进尼寺修行,用出家的身份避开宫廷倾轧的杀局,保全自身性命。
4.尼寺参政(515—524):宣武帝元恪即位后,感念当年母亲高照容与王钟儿的深厚情谊,也信任她的人品与稳重,把已经出家的慈庆重新请回宫廷,承担保育、训导皇室子弟的重任。
她先后抚育、照看宣武帝、孝明帝两代皇帝,相当于皇家的资深保母、宫中长辈。虽已是出家人,却深度介入宫廷日常,后宫上下、宗室权贵都对她十分敬重。她不参与朝堂党争,只以长辈身份安稳守护皇室子嗣,在复杂的北魏后期政局里,成了一个温和却有分量的特殊存在。
5.暮年荣宠(524):慈庆一直活到八十六岁,非常的高寿,在北魏宫廷历经献文帝、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四朝,整整五十多年宫廷岁月。
年老后在洛阳尼寺安度余生,离世时朝廷给予极高哀荣,孝明帝亲自下旨,由当时文坛名士中书舍人常景为她撰写墓志铭。
一个出身南朝、被掳入宫的普通女子,没有显赫官爵,却能获得顶级文人撰文、官方立墓志的殊荣,在整个北魏宫女和比丘尼中都极为罕见。她以平凡之身,走完了横跨南北、历经乱世、见证王朝兴衰的漫长余生。
怎么讲好王钟儿的一生和她背后的那个时代,自然是要一点技巧的。倒叙不失为一种好的叙事策略。
罗新就是采用了这么一种叙事策略,通过卷首的《引言:慈庆之死》,一下子就把读者给紧紧抓住了。
北魏正光五年(524)孝明帝元诩十五六岁,已在位十年。南方则是梁普通五年,梁武帝萧衍在位的第二十三年,虽已六十一岁,那时却没有人会知道,他还将继续在位二十五年。这一年前后,从政治史来看,萧梁平平淡淡,没发生特大事件,显得没什么可记。这意味着社会安定,政治平稳。
北魏就全然不同了,在长达百年的上升期和繁荣期之后,从西部秦陇和北边六镇开始,本来构成王朝统治基层力量的城民、镇民暴起反抗,拉开了随后长时间全国性大规模政治动荡的序幕。后人读史到此,不禁悬心,但当时无人可见后人之所见,底层社会与遥远边地的强烈震荡,经僵化官僚体制的一层层过滤,传到洛阳朝廷时已大大衰减,至多如月光之下天渊池上的涟漪微澜。
这一年的五月七日(524年6月23日),八十六岁的老尼慈庆在洛阳昭仪寺去世了,用佛教徒的说法,就是“迁神”了 。她虽早已出家,却一直住在宫里,直到这年四月三日(524年5月21日)“忽遘时疹,出居外寺”,可能感染了某种季节性流行病,按规矩要迁出皇宫,所以搬到宫外的昭仪寺。据《洛阳伽蓝记》,昭仪寺位于“东阳门内一里御道南”。
洛阳城的内城东城墙开有三座门,自北而南依次为建春门、东阳门和青阳门。东阳门向西直通铜驼街的大道便是“御道”,昭仪寺即在御道南侧。《洛阳伽蓝记》说该寺是“阉官等所立也”,寺以昭仪为名,可见该寺最初是宦官(也许还有宫女们)为某位昭仪而立,当然,这位昭仪未必是做了比丘尼,也许仅仅是因虔敬佛门而立此愿心。
既有宏大的叙事,又有小人物的命运,奠定了本书的叙事基调。比大部分畅销的历史小说的开头还要引人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