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贾府中最烈性的丫鬟,死前却回归到最柔软的身份——一个渴求母亲怀抱的女儿。
《红楼梦》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写尽了晴雯短暂而璀璨的一生。
她被王夫人以“狐狸|精”之名撵出大观园后,病倒在自己姑舅哥哥多浑虫家的破炕上。
宝玉偷偷去看她,见她“蓬头垢面,枯瘦如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的鲜活少女。
她狠命咬下自己的两根指甲塞给宝玉,又与他互换了贴身小袄,凄凄地说:“今日这一来,我就死了,再不能回园子里了。”
此后翻来覆去,叫了一夜的娘。天亮时,便咽了气。
晴雯临终,为何不叫宝玉,不叫贾府任何人,却叫了一夜的娘。
这凄楚的呼唤里,究竟藏着多少说不出的委屈与遗憾?
关于晴雯的来历,书中有交代:
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
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
“不记得家乡父母”——这短短几个字,已是晴雯一生最大的孤苦。
她就像香菱一样,身在富贵场中,心却如浮萍无根。
她没有袭人那样可以投靠的家,没有鸳鸯那样共同长大的伙伴,甚至没有五儿那样可以探病的母亲。
她的一切荣光与锋芒,都只能靠自己挣。
临终时,当所有伪装卸下,当“晴雯”这个身份将归于尘土,她最渴望的,不过是回到生命的起点——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声“我的儿”。
然而她连母亲的容貌都无从想象,只能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那个从未拥有过的“娘”。
可能许多读者会疑惑:晴雯与宝玉感情如此深厚,为何临死前却不唤宝玉的名字?
第七十七回,宝玉偷偷来看她时,晴雯的生命已快燃尽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与宝玉交换信物,说的最后一句是:
“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索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这句话,可以说是晴雯对自己一生的盖棺定论。
她到死都在意那个“虚名”——被王夫人诬陷为“狐狸|精”的虚名。
她本可以叫宝玉的名字,求他留下,求他救她。
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叫了又如何?她已经离开了大观园,回不去了。
她更不愿意让自己的狼狈与死亡,成为宝玉心中永久的伤痛。
晴雯一生最骄傲的是什么?
是她活得像一把烈火的性子,是她宁可撕扇子也不受气的脾气。她不愿在宝玉面前示弱,更不愿让自己的死成为宝玉的负累。
叫娘,是她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本能;不叫宝玉,是她留给彼此最后的体面。
更何况,她与宝玉之间,有两条贴身小袄、两截指甲为证。
这些信物,比临终的一声呼唤重得多。她没有遗憾了。
晴雯死前,是在怎样的环境中?
她被撵出大观园后,住在多浑虫和多姑娘家里。
这家人对她并不上心。关于她的死书中写到:
“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早些得几两发送例银。”
连死后都急着去领银子,活着时能有多少照顾?
彼时的晴雯,身染重病,“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躺在芦席土炕上,连口热水都未必能喝到。
冬夜的寒气、高烧的灼痛、被冤屈的愤懑,加之孤零零无人问津的凄凉。
这一夜,对她来说,漫长得像一辈子。
人在极度痛苦时,会退回到生命中最原始的依赖。
婴儿时哭闹,唤的是母亲;孩童时受惊,找的是母亲。
晴雯虽然从未见过母亲,但“娘”这个字,是她生命深处唯一可以依赖的温暖符号。
她一声声地呼唤,是在向一个虚幻的影子求救,也是在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病痛折磨的是她的身体,孤独折磨的却是她的灵魂。
叫一夜的娘,不奇怪。不叫,才奇怪。
曹公写晴雯之死,与写金钏之死、尤三姐之死都不同。
金钏死时只说“金簪子掉在井里”;尤三姐自刎时是“揉碎桃花红满地”。
而晴雯之死,却写得异常朴素——没有激烈的抗争,没有壮烈的宣言,只有一夜的呓语,和一个天亮时的离世。
这种朴素,正是作者对晴雯最大的慈悲。
晴雯的一生,以“丫鬟”的身份而活,却以“狐狸|精”的罪名而死。她活得太过绚烂,也太过悲惨。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作者让她抛开了所有的社会身份,她不是丫鬟、不是奴才、不是被冤枉的“狐狸|精”——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渴望母亲的孩子。
叫一夜的娘,是晴雯向这个世界发出的最后质问:
如果我有娘,我还会被卖吗?如果我有娘,我还会被诬陷吗?如果我有娘,我死时还会这样孤独吗?
没有人回答她。
但曹公把这一夜的呼唤写进了书里,让每一个读者都能听见。
晴雯临死前叫娘,不丢人,不懦弱。恰恰相反,这是她一生中最真实的时刻。
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示弱。
她撕扇子、怼袭人、扎坠儿、病补雀金裘,她把自己武装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只有到了生命的尽头,刀锋卷了刃,她才有机会放下一切,袒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那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个从小被卖、不知父母家乡的女孩,在黑暗中轻声唤着:“娘……娘……”
正如宝玉在《芙蓉女儿诔》中写的:“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
命薄之人,所求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过是一份永远不会抛弃她的温柔。
晴雯叫了一夜的娘,终究没有人应。
但我们都知道,那个“娘”,其实一直在她心里——陪她度过了这世上最后一个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