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美团宣布对“防疲劳机制”进行新一轮优化：在骑手连续跑单4小时或累计工作8小时后，系统将触发提醒，并新增“一键下线休息”功能；对于连续多日工作的骑手，也将推送休息提示。在既有“8小时提醒、12小时强制下线”的基础上，这一调整再次引发讨论。

质疑之声几乎立刻出现。尤其是那些急需多跑单、多赚钱的骑手，会本能地认为平台在干涉他们的工作自由；而在一些舆论视角中，这也容易被解读为平台通过算法进一步收紧对劳动过程的控制。往小了说，这会直接影响骑手收入；往大了说，则被视为对骑手劳动自由的限制。在“多劳多得”的激励逻辑下，任何对工作时长的约束，都会被视为对个体选择自由的压制。

虽然平台数据显示，过去一年仅0.54%的骑手触发强制下线，然而，在经济压力下透支健康工作的新就业群体客观存在，其中的安全隐患不容忽视。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是近期引发广泛讨论的骑手万灯辉。2026年4月，他的跑单经历经媒体报道后迅速引发关注。他每天工作14至16小时、全年几乎无休、年收入约22万元。这种极端强度的劳动节奏，不仅直观呈现了部分骑手的工作现实，也迅速将“劳动强度与健康保障”的问题推向公众视野。

平台随后披露的数据，也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自2024年11月北京“防疲劳”机制上线以来，万灯辉累计被强制下线超过230次，触发8小时休息提醒达433次；从更长时间维度看，其日均有单时长约为11小时，长期运行在接近制度上限的区间。这意味着，这并非偶发性的“拼一把”，而是一种持续性的高强度劳动——几乎以“透支式运转”作为日常状态。

最初面对“强制下线”时，万灯辉坦言自己是反感的。在他的理解中，这种机制直接打断了他的接单节奏，导致自己的收入被迫中断。在“多跑一单就多一份收入”的逻辑之下，这种干预显然是对他个人努力的限制。

但这也构成了普通人最难理解的一点。为什么一些骑手会如此拼命地延长工作时间？又为什么，他们会对“强制下线”以及任何限制跑单时长的调整表现出明显的反感？

如果仅从“是否限制选择自由”的角度来看，这种反应在一定程度上显得偏于激烈。而将视角从“劳动本身”转向“生活处境”，答案就变得清晰。正如万灯辉所说：“没有哪个负债者，能在凌晨的夜晚睡得着觉。”在这一句看似平静的表述背后，是一个被现实压力持续紧逼的生活逻辑。事实上，万灯辉之所以长期维持高强度跑单，与其所背负的债务直接相关。而类似的情况，在骑手群体中并不罕见——有人经历过创业失败带来的巨额亏损，有人背负房贷车贷的长期压力，还有人因家庭成员重病正承担着沉重的医疗支出。

对骑手而言，送外卖更像是一场无法轻易停下的奔跑——只有不停地跑，才能把那些尚未解决的负担甩在身后。一旦停下，收入立即中断，而那些被暂时拉开距离的负担会迅速追上来，甚至在短时间内集中压上。在这样的处境中，“强制下线”在他们的感受里，就不再只是一次简单的“喊停”，而是在一场本就难以为继的奔跑中，被迫停下来回头面对那些步步紧逼的现实。因此，骑手所抗拒的，从来不是休息本身，而是那种一旦停下来就不得不直面全部生活压力的困境。

既然如此，那么是否就应该是体谅他们的难处，让他们想跑多久就跑多久？直觉上，这是一种更仁慈、更善意、也更尊重个人选择自由的做法。这种认识把“多跑多赚”当作唯一目标，却没有看到这种模式背后的代价正在被不断累积。

以万灯辉为例，他在两年内通过高强度跑单还债40万，甚至被家人称赞“很厉害”。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这种以长时间劳动为代价换取的收入增长，是否具有可持续性？身体是否能够长期承受？一旦健康出现问题，前期的“拼命”是否反而会转化为更大的风险？万灯辉后来的一句话——“感谢平台让我停下来”——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问题：在持续的经济压力之下，个体往往难以主动“踩刹车”，即便已经意识到需要停下来。因此，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是否允许骑手无限延长工作时间”，而在于当个体难以通过自身实现节奏调节时，是否需要某种外部机制，来为其设定一个最低限度的安全边界。

这正是防疲劳机制的意义所在——它不是限制劳动自由，而是为“停下来”提供一脚必要的刹车。在高强度运转的惯性中，个体往往难以依靠自身完成节奏调整；为多赚一点而延长时间，而延长时间又进一步加深对收入的依赖，循环不断自我强化，使“停下来”愈发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单纯强调“尊重选择自由”，实际上是在把风险完全交由个体承担。形式上的自由，并不等同于实质上的安全。防疲劳机制并不替骑手做决定，而是提供一个最低限度的外部边界，使劳动可以在某个节点被迫中断，让身体获得一个不得不停下的时刻。

因此，与其将防疲劳机制理解为对劳动自由的削弱，不如将其视为一种对“过度自由”的必要修正。在个体难以自我保护的情境下，通过制度介入，为其保留一段“不得不停”的空间。这不是在减少骑手的选择，而是在帮助他们避免一种更糟糕的选择——在无法停下的惯性中，持续透支自己。

此外，限制骑手个人的跑单时长也是在维护派单公平、推动构建健康的行业生态。在缺乏有效约束的情况下，骑手群体内部容易形成"内卷式竞争"，少数骑手以长时间跑单占据更多订单资源，对其他骑手形成竞争压力。对跑单时长设上限，与近年来国家层面持续倡导"反内卷"、整治恶性竞争的政策方向契合，是这一政策精神在平台经济领域的具体落地。

值得注意的是，美团率先落地“强制下线”“多日跑单疲劳休息”固然应当肯定，但骑手在多平台注册的现象日益普遍，个别平台也存在“短暂下线后疲劳值清零"的漏洞，客观上存在骑手跨平台跑单以规避管控的可能。对此，建议行业内建立骑手劳动时长的跨平台数据共享机制，对骑手当日总工作时长进行联合监测，实现"全行业一把尺"的管控标准，真正将防疲劳机制落实到位。（作者系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副教授、社会政策与发展研究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