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大众对石窟的热情越来越高，那么石窟的魅力是什么？这个问题我也在思考。其实现在不仅仅有“石窟热”，也有“博物馆热”，有些地方甚至一票难求。这引起我的进一步思考：“人们到博物馆看的是什么？到石窟看的又是什么？”相比于博物馆，石窟的观看体验则不同，第一，石窟处在大自然之中，可能会给爱好自然的朋友带来更多亲近感；第二，它和博物馆的文物相比，不可移动，体量也比较大。

在国外的研究里，对于石窟艺术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作“岩石艺术”。岩石艺术有两大特点：第一，因处在大自然当中，它的保护与在博物馆微环境中的保护不同，自然环境给保护带来了难题。我在博物馆工作过，现在又在石窟工作，因此能够深刻体会，两者在保护的技术、手段、材料等方面有着较大区别。第二，岩石艺术是祖先创造的，并且是有意识地遗留给后人的，比如埃及的神庙、两河流域的古代石刻，再比如云冈石窟，或者云冈石窟的前身凉州石窟。它们都有比较明确的文献记载，人们希望在山体上开凿的这些大像，上可以接高天，下可以接厚地，传之不朽。所以大家去看石窟的时候，一方面可以体会到大自然之美，另一方面可以看到我们的祖先在大自然中的艺术杰作。

我们都知道，石窟艺术来自印度、中亚，那么它为什么能够在中国生根？其一，中国的传统文化给不同的宗教提供了一个宽松的氛围。中国人一直倡导“和而不同”“有容乃大”，所以我们的传统文化能够包容多元文化的生长。当然，各个宗教能否更好地适应中国土壤，也要看自身情况。比如历史上曾有许多不同的宗教，包括所谓的“三夷教”（外来比较有名的三个宗教，即祆教、景教和摩尼教），哪一个发展得更好？我觉得这取决于它们跟中国传统文化能否结合得更好。总之，中国文化“和而不同”的理念是这些宗教在中国生存、发展的首要原因，尤其是魏晋南北朝这一时期，政权更迭频繁，战争频发，人们都在寻求能够凝聚社会共识的方法。在这种情况下，佛教得以有比较大的发展，所以才留下了如此多的石窟，我想这是一个原因。

其二，中国传统的儒家文化虽然是讲“和而不同”，但它更多的是对现世的一种思考，对于人死后的世界并没有一个完整的系统思考，而佛教恰恰填补了此空白，给人以关于来世的许诺。这些原因综合起来，最终促使佛教在中国广泛传播。

佛 教 又被 称为“像 教”（也 作“象教”），是因为它更多地利用了形象去传达教义，我认为这也是石窟得以在中国传播的原因。据官方文物普查统计，中国的石窟加摩崖总数为5986处。这些石窟和摩崖受到了国家的特别重视，2020年国务院办公厅专门发布了《关于加强石窟寺保护利用工作的指导意见》，这份意见称石窟寺“集建筑、雕塑、壁画、书法等艺术于一体”，是能够体现中国传统文化的文物门类。文物种类繁多，国家对一个种类专门发布指导意见，还是比较少见的。这个意见同时也指出了石窟寺的特点，就是“集建筑、雕塑、壁画、书法等艺术于一体”，所以它能够比较好地体现中国的传统文化，尤其是中国的中古时期（约为魏晋南北朝至宋元时期）的文化。

我做过一个关于石窟的讲座，叫“佛国毕竟是人间”，因为我们在石窟里不仅可以看到宗教题材，也可以看到许多反映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容。从这个角度来看，石窟具有历史、艺术、科学等多方面的价值。

其一，石窟有其独特之美，这种美使我们能够了解东西方造型艺术的不同，看到其背后两种不同的审美取向。美是一种心灵的感受，相较于维纳斯、大卫等西方造型艺术，石窟艺术更适合传达我们东方的审美需求。因此，石窟兼具艺术价值与文化内涵。这些特质赋予其经久不衰的生命力，历经千年仍能吸引源源不断的游客前来参观游览。

其二，石窟如此受欢迎，并不仅仅是因为它的美。作为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人，我在青少年时期并没有接触过石窟艺术，直至参加工作之后，被安排去做河南中小型石窟的调查，才开始接触佛教艺术。刚开始接触佛教的时候，就觉得里面的东西不好理解，但是在画图以后，我发现有些画面特别好看，联想到我们看过的一些动画片，比如《九色鹿》这种跟佛教有关的故事，就会慢慢感受到美，进一步就想知道它表现的是什么内容。后来才发现，它不仅仅是美，而且还表现了对人生意义的一种思考。这些便一步一步吸引我去做石窟的研究。

（作者为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云冈研究院院长）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杭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