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讲"仁",这是儒家思想的核心,但怎么做到"仁"呢?光说爱人、爱天下,太抽象了。
孔子给出了具体的方法,就是"忠恕之道",《论语》里记载,子贡问孔子有没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孔子说"其恕乎",接着解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另一处又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两句话看似简单,实际上包含了儒家道德实践的全部逻辑。
这些话我们从小听到大,但真正理解起来并不容易。
特别是当代学者安乐哲重新诠释忠恕之道后,更是引发了不少争论,他认为"恕"不只是单向的推己及人,而是双向的回应。
这个观点听起来新鲜,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不同经验的人,真的能做到推己及人吗?这种能力从哪里来?
先说说传统儒家怎么理解忠恕之道,"恕"这个字,孔子给出了三种实现路径。
第一种叫"能近取譬",就是以身边的人为参照,向他人学习,你看别人怎么做,自己也照着做。
第二种是"将心比心",用自己的感受去考虑别人的感受,你不喜欢被人欺负,那就别欺负别人。
第三种是"推己及人",把自己代入别人的处境想一想,这三种方法归结起来,核心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忠"的逻辑更有意思。
它有正反两个方向,正向逻辑是,想要自己站得住,先帮别人站得住,想要自己通达,先帮别人通达。
这叫"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反向逻辑更深一层,只有真正帮助别人立起来、通达了,你自己才算真正立起来、通达了。
这不是说你帮了别人就有回报,而是说帮助别人本身就是成就自己的过程,忠和恕看起来一个向内一个向外,其实是统一的。
出发点都在"己",都是通过反思自己意识到对他人的道德责任。
西方汉学家安乐哲对忠恕之道有不同的理解,他首先反对把"忠"翻译成"loyalty"(忠诚)。
他赞同刘殿爵的观点,认为应该译为"doingone'sbest"(尽力而为)。
但安乐哲更进一步,主张译为"doone'sbestasone'sauthenticself",强调的是"以己尽己",尽力而为作为真正的自我。
这个翻译听起来拗口,但抓住了一个关键点,忠不是对外在权威的服从,而是对自己内在本真的坚持。
对于"恕",安乐哲的观点更有争议性,他认同传统的"推己及人、以己度人"理解,但指出这还不够。
他说"恕"不只是单向的"譬"(类比),而是双向的"敬"(尊重和回应)。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如果恕只是单向推己及人,主体的个人判断就会成为单向度的自我想象推理。
问题在哪?人往往会把自己的成就和超常之处作为待人的标准,你能做到的事,别人未必能做到,你觉得合理的要求,别人可能觉得过分。
安乐哲强调"恕"产生于"捉摸不定的情势"之中,面对特殊情况,你会产生道德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对。
这时候"恕"就是"对找到最恰宜回答所做的开创性探索",这需要"想象力",或者说"感同身受力"。
你要在整体环境中思考如何行动,结合自己的教育、修养资源,使自己的具体行动成为产生道德困惑时的有效回应。
通过实践积累总结经验成习惯,努力尽己所能就会成为自然的行为模式,安乐哲的解释有点复杂。
学者黄兆慧就批评说,这种解释不能准确体现儒家仁学思想中道德主体的"尽己"努力修养与道德自主性。
但也有人为安乐哲辩护,认为他并没有消解道德主体的自主性,"想象力"正是道德主体自主性、能动性的体现,这场争论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说到这里,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不同经验的人会产生不一样的思考方式与行为内容。
面对道德困惑时,人们会有不同的应对思考。
那么,人们如何能做到推己及人?推己及人的能力如何培养?安乐哲可能会回答,通过对整体性境域的审美判断培养"想象力"(感同身受力)。
但从角色伦理视域看,人都是具体的关系过程生成的人,世界上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吗?很显然不存在。
如果不存在,如何保证不同经验、想法、能力的人拥有类似的谋略与想象开发力?这个问题怕是最有体会的还得回到儒家传统内部找答案。
孟子提出"四端之心"理论,认为人皆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
恻隐之心就是不忍人之心,看到小孩要掉进井里,人会本能地去救。
这不是因为你认识这个小孩,也不是为了得到他父母的感谢,而是人性中本来就有这种善端。
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这就是推己及人的共同基础,王阳明的"良知"学说也提供了类似的解释。
他认为人人皆有良知,这是道德行为的内在根据,良知不需要外求,也不需要学习,它本来就在每个人心中。
你知道孝敬父母是对的,知道欺负弱小是错的,这就是良知在起作用。
王阳明强调"致良知",就是要把这种内在的道德直觉发挥出来,应用到具体的生活情境中。
当代道德心理学的研究也支持这个观点,研究发现,共情能力有一定的生物学基础。
人类大脑中有"镜像神经元",看到别人痛苦时,自己的大脑也会产生类似的反应,这种神经机制使得人能够感同身受,理解他人的情绪和处境。
当然,共情能力也受到文化和教育的影响,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共情表达上会有差异。
如此看来,人们本身应当存在某种元素,使得人们可以拥有相同的想象力出发点,就像孟子说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促使人们救下孺子。
这种共同的道德基础,才是推己及人得以实现的前提,但问题在于,安乐哲所谓角色关系中的具体人似乎很难解释推己及人。
如果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具体的,那么普遍的道德原则如何可能?这里存在一个理论张力。
角色伦理强调具体性、差异性,每个人在不同的关系中扮演不同的角色,有不同的责任。
但忠恕之道要求普遍性、共通性,要求人能够超越自己的具体处境,理解和关怀他人。
这两者如何协调?在多元文化背景下,忠恕之道如何适用?全球化时代,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如何实现"推己及人"?这些问题都需要进一步思考。
忠恕之道是儒家仁学的核心实践方法,强调从"己"出发的道德修养,安乐哲的当代诠释丰富了我们对忠恕之道的理解,强调其情境性和双向性。
他提醒我们,推己及人不是简单的类比推理,而是需要在具体情境中发挥想象力,做出恰当的回应。
这个观点有启发性,但也带来了新的理论困境,角色伦理视域下的具体性与推己及人的普遍性之间存在理论张力。
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回到儒家传统内部寻找答案,孟子的"性善论"、王阳明的"良知说"可能提供理论支撑。
它们告诉我们,尽管人与人之间存在差异,但在道德情感和道德直觉上,人类有共同的基础。
这种共同基础不是抽象的原则,而是具体的、活生生的道德感受,毫无疑问,忠恕之道在当代社会仍具有重要的道德教育价值。
培养"想象力"(感同身受力)是现代公民教育的重要内容,在多元文化对话中,忠恕之道可以成为跨文化理解的桥梁。
当我们面对与自己不同的人时,不是简单地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对方,而是努力理解对方的处境和感受,寻找恰当的回应方式。
需要进一步研究忠恕之道的心理学、社会学基础,探索忠恕之道在当代社会实践中的具体应用路径,在传统智慧与当代挑战之间,激活儒家伦理的生命力。
这不是简单地复古,也不是盲目地创新,而是在理解传统的基础上,回应当代的问题,让古老的智慧在新的时代焕发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