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萧田

“今天在电视上出镜了吧？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两会期间，总书记在江苏代表团审议现场，目光穿过人群，一眼就认出了高德荣。

高德荣来自江苏里下河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多年前，长江中下游赤霉病肆虐，农民站在绝收的麦田旁默默垂泪的场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深知“粒粒皆辛苦”的分量，高德荣一头扎进麦垄搞育种，这一蹲守，就是三十多个春夏秋冬。

他向总书记汇报：通过无数次的杂交组合与反复试验，团队先后培育出高抗高产品种“扬麦33”、“扬麦53”，有效防控了小麦赤霉病，让农民实现了少打药、多产粮、真增收。

高德荣被总书记深深记住，不仅因为他深耕小麦育种硕果累累，更因为他代表了中国种业艰难突围的缩影。

“种业是最重要的，搞农业要把种业搞上去。”总书记在今年再次强调了种业“这件大事”。

要知道，中国虽是农业大国，却长期大而不强。一粒小小的种子，关乎十四亿人的饭碗，更是国家安全的底线。

翻阅历年“中央一号文件”，农业始终占据“绝对C位”。从2004年到2026年，连续二十余年的主题均紧扣“三农”。

然而，当我们热议稀土、芯片、贸易战时，往往忽略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种子战争。

种业被誉为农业的“芯片”，是农业科技皇冠上的明珠。但残酷的现实是：作为全球第二大农作物种质资源大国，我国国内种业十强的全球市场份额总和，竟不及德国拜耳一家公司。

举目四望，从蔬菜瓜果到白羽鸡、黄牛、生猪，农林牧副渔的命脉，无一不被西方种业巨头死死扼住咽喉。

这场关乎14亿中国人饭碗安全的“种业翻身仗”，中国必须打赢，也输不起。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是惊心动魄。

1、一座大山，七千家企业难以逾越

近几十年来，中国创造了数不清的工业奇迹，中国制造也正在完成向“中国智造”和“中国质造”的蜕变。很多人不禁疑惑：一颗小小的种子，中国难道就攻克不下来吗？

答案令所有人感到痛心——远比想象中的难。

一方面，农业是典型的“七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行业。

欧美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使其大规模机械化生产成为常态。规模效应带来盈利，盈利反哺资金、技术与人才，形成了完美的正向循环。

翻开世界地图，东南亚及中国多地地形以丘陵为主，人均耕地少且支离破碎，“一亩三分地”的模式难以实现规模化机械作业。

反观欧美，地广人稀的大平原比比皆是。这种天赋差异，让欧美农业贯穿整个工业化时代良性循环，将亚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农经济远远甩在身后。

另一方面，农业领域没有后发优势，只有先发壁垒。

中国现代种业起步晚、底子薄，步履蹒跚。与国外巨头相比，中国种业长期呈现“多、小、散、乱”的特征。

2022年4月，《经济日报》调查显示，全国种业企业约7000多家。

数量看似庞大，实则多数仅为商品代售公司。真正具备“育繁推”一体化能力的企业寥寥无几：80%的企业没有植物新品种权，拥有10个以上新品种权的企业仅占2.3%。这些企业的年研发投入总额仅40亿元，尚不足拜耳的一半。

更被动的是，规则由发达国家制定。

1961年，欧洲多国签署《国际植物新品种保护公约》（UPOV公约），核心是确立“育种者权利”——谁培育出新品种，谁就拥有排他性商业权。这套规则，给后来者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隆平高科种业研究院院长杨远柱曾感慨：培育一个新品种，成功率不到千分之一。有人穷尽一生，也未能成功一次。

高昂的试错成本，迫使许多从业者“抄近路”。“仿种子”满天飞，冒牌货干死正规军，劣币驱逐良币。

新华网曾报道，某食葵品种研发公司因“仿种子”泛滥，市场占有率从60%骤降至33%。

一项南繁育种企业调研数据显示，77％的企业的育种材料被剽窃过。“仿种子”的泛滥，极大影响了培育新品种的积极性。

总结来说，农业是一个规模效应极强的领域，强者恒强。这对中国这样中途进场的国家而言，注定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2、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对任何国家而言，粮食都是不可忽视的命门。在大国博弈的棋局中，粮食霸权几乎无处不在。

曾经的农业巨头孟山都，利用中国赠送的一粒野生大豆原种，研发出转基因大豆并申请了60多项专利，直接让阿根廷沦为“被种子毁掉的国家”。

在孟山都进入阿根廷市场前，这里是一个以家庭农场为单位，种植蔬菜、粮食作物，兼具畜牧业、盛产奶酪和牛肉的国家，一度是拉美生活水平最好的地方。

但2000年后，孟山都将转基因大豆在阿根廷推广，起初当地免费获得了孟山都的大豆种子，农民尝到了这种高产、耐虫病大豆的甜头，于是肆意开垦荒地、砍伐林木、配套使用孟山都提供的农药化肥，殊不知正一步步踏入险途。

不久之后，美国便提出收取高额的专利费，对阿根廷的经济和社会都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俄乌战争爆发，西方国家也向俄罗斯发起了种子战争，以图扼杀其种子资源。

俄罗斯是全球主要的谷物和油料出口国，其小麦、葵花子、玉米出口量均居世界前五。但这些光鲜亮丽的出口量背后，是对外国种子的大量依赖：玉米种子进口份额60%，油菜籽88%，甜菜近乎100%，还有马铃薯、大豆、向日葵等，都被洋种子主导。

2022年3月，世界著名农资企业德国拜耳集团宣布：将停止在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的“所有非必要业务”，直击俄罗斯农业命脉。

比起阿根廷和俄罗斯，中国在种子战争中的处境同样不容乐观。

2001年加入WTO后，凭借孟山都转基因大豆的价格优势，美国迅速攻陷中国豆田，传统豆农毫无还手之力。直至今日，中国大豆产量仍远低于进口量。

更为惨烈的是2003年爆发的“大豆战争”。

当年8月，美国农业部突然发布报告，称受干旱影响，美豆库存将降至20年最低。此时距大豆收获仅剩一月，消息一出，市场应声暴涨。

芝加哥期货交易所（CBOT）大豆期货价格从540美分/蒲式耳，一路狂飙至2004年4月的1060美分（约合人民币4400元/吨），涨幅近100%。华尔街更是放风称大豆将涨至5000元/吨。

恐慌蔓延，“中国没大豆了”的传言甚嚣尘上。2004年4月，中国被迫派出采购团，最终以4300元/吨的高价签订了800万吨采购合同。

然而，就在合同敲定当月，美国农业部突然修正了数据：不仅没有减产，反而增产8.2%。

大豆价格瞬间雪崩，直接俯冲至2200元/吨，跌幅高达50%。

中国豆企彻底傻眼：按4300元高价接盘，注定血本无归。无奈之下，70%的企业选择违约。

经此一役，中国压榨产业全面崩溃，企业数量从上千家锐减至90家，其中64家被ADM、邦吉等四大粮商控股。中国85%的压榨产能，就此沦入外资之手。

时至今日，中国种源也仍有不少被“洋种子”扼住了喉咙：

胡萝卜，中国种植面积占全球三分之一，国产种子仅3%，高端品种中九成以上是洋种子，主要来自法国威玛、日本住化、日本坂田、日本泷井等公司；

在中国拥有400年以上种植历史的辣椒、茄子、芹菜等，在荷兰瑞克斯旺、法国威玛等冲击下，毫无招架之力。

生猪，我国90%的商品猪引种来自国外，一些本土种猪品种已灭绝或濒临灭绝……

在大国博弈日趋激烈的时代，制造业往往被视为决定成败的“大国重器”，但历史的教训却告诉我们，种子战争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场军事战争。

3、东方英雄们的突围

令人欣慰的是，打好中国种业的翻身仗已经成为了国家、企业、行业和个人的一致共识。

总书记就一直高度重视种业振兴行动，强调把种源安全提升到关系国家安全的战略高度，“实现种业科技自立自强、种源自主可控”。

早在2011年，国务院出台《关于加快推进现代农作物种业发展的意见》，首次明确了种业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

五年前中央深改委第二十次会议审议通过《种业振兴行动方案》，提出要开展种源“卡脖子”技术攻关，立志打一场种业翻身仗。

近两年发布的中央一号文件都着重强调，要大力推进种源等农业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中国人要把饭碗端在自己手中。

打赢翻身仗并非易事，但曙光已现：

第一道曙光，源自重大并购；

纵观世界农化的发展历史，1996年至2018年，历经三轮并购潮，全球种业已形成拜耳（孟山都）、科迪华（杜邦+陶氏）、先正达、利马格兰、巴斯夫五大豪门主宰的格局。

这意味着，在寡头垄断之下，中国更加没有向上的可能。

2016年，中国化工集团迈出重要一步，正式提出收购先正达。这家来自瑞士的企业是全球第一大农药、第三大种子农化高科技公司，收购它对增强中国在全球农药和种子市场中的话语权具有重要意义。

尽管这起并购一波三折——遭到了实力雄厚的孟山都的阻挠，和欧盟的一系列反垄断审查，最终中国化工还是以430亿美元如愿将先正达收入囊中，完成最后交割。

这一仗让中国种业实力大增，中国化工集团由此跻身全球第一梯队，全球种子行业形成德、美、中三足鼎立的局面。

第二道曙光，源自自主研发；

这就不得不提及，“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参与创办的隆平高科。

2019年全球前十的种子公司排行榜中，中国占有2席。除中化集团并购的先正达，拥有真正国产血统的就是，袁隆平院士的隆平高科。

袁老不仅是科学家，更拥有战略远见，他早早就把种子上升到与芯片一样的高度。

他曾撰文指出，“一粒种子改变一个世界，种子是农业之母，是农业科技的芯片，是粮食生产的源头。”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农村部公告第360号》，2020年隆平高科及下属子公司自主培育或与他方共同培育的共计185个品种获得国家审定通过，其中水稻新品种132个，玉米新品种52个，棉花新品种1个。

第三道曙光，源自人才的薪火相传。

这次两会，高德荣是中国种业人才积极赴身农业的一个缩影。

目前，我国小麦、水稻等主粮已基本实现自给，杂交水稻育种更处于全球领先地位。但在玉米、大豆等品种上，单产水平与国外仍有差距，种源依赖度较高。

为打破“卡脖子”困境，江苏省农科院玉米研究中心副研究员赵文明，腊月十九才从海南南繁基地回南京过年，大年初四便匆匆返程。一年三季，八年十载，只为选育出一个新品种。

如今，赵文明们在与时间赛跑中结出了累累硕果。省农科院玉米研究中心成功培育出苏科玉076、苏科糯1902、珍珠糯801等一批“明星品种”；

在南京农业大学国家大豆改良中心，大豆研究的“第三代传人”盖钧镒，带着南农的学生跑遍了中国绝大多数大豆产区，一村一村找大豆。

截至2024年，该中心已育成包括南农47、南农60等50余个高产优质大豆新品种，其中多个品种突破国家高产攻关目标，并在全国推广复合种植技术，大豆自给率的数字正在一次次被拔高……

这样的英雄比比皆是。正是他们，撑起了中国种业的脊梁。

据《经济日报》报道，洋种子在我国的市场份额正持续下降。总体来看，农作物自主选育品种面积占比已超95%，进口种子仅占全国用种量的0.1%，且主要集中在蔬菜领域。

必须承认，中国本土种业与全球顶尖水平仍有差距，“国内种子论斤卖、国外种子按颗卖”的局面一时难改。

但对比过去匍匐在地求人卖种的屈辱，如今我们终于不再惧怕被“一剑封喉”。中国人的饭碗，正在被牢牢地端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