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山以东的历史文化街区内，有一条几易其名的古老胡同。明代张爵编撰的《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将那里称作马大人胡同，因为胡同里居住过一位叫马定的官员。1965年整顿地名时，将其规范为育群胡同，并沿用至今。现在，那里的老人依然习惯性地称之为马大人胡同。

育群胡同 摄影：孔繁纲

育群胡同居住过不少名人，比如，历史学家钱穆、社会学家张东荪、翻译家陈懋鼎等。而最有传奇意味的，是外交官、翻译家陈懋鼎及其家人。

二十世纪初叶，英译中浪潮初兴。陈懋鼎在英伦三岛担任外交官期间，历时三年译完《基督山伯爵》的九十四个章节，定名《岛雄记》。这部译作因时代局限有着译名、用语的独特印记，却为国人打开了窥见西方世界的窗口。陈懋鼎因公务繁冗未能终稿，临终前将译稿托付给妹妹陈懋恒，二人接力完成翻译。虽因时局动荡，这部首译稿历经连载中断、出版搁浅的坎坷，却成为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珍贵印记。

陈懋鼎驻英期间译巨著

1911年，陈懋鼎购置了马大人胡同34号院。当年的那座宅院共有70多间房，包括现在的育群胡同14号、育群胡同18号和钱粮胡同15号

钱粮胡同15号 摄影：岳强

陈懋鼎将这座大宅院分为东院、北院、中院和后院，并将中院原来的正房拆掉，依照西方建筑风格，在原地建起一栋拱券形门窗的二层小楼，并铺设了下水管和自来水管，厨房、厕所、浴室等附属设施一应俱全，楼内还安装了一部电话。当时，如此前卫的私宅可谓凤毛麟角。此外，陈懋鼎还在小楼南侧栽种了一棵槐树。暮春时节，窗外乳白色的槐花散发着清香，沁人心脾。于是，陈懋鼎为这栋小楼取名“槐楼”。后来，他出版的诗集就叫《槐楼诗钞》。

那么，陈懋鼎是何许人呢？他是福建闽侯人，19岁那年，因考中福建省会试第一名，而与郑孝胥、林旭并称“福建三解元”。次年，他又与父亲、叔公进京赶考，三人同时考中进士。此后，他先后担任内阁中书、宗人府主事、兵部主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外务部榷算司员外郎、驻英国公使二等参赞、驻西班牙公使一等参赞等职，而他的大伯父陈宝琛是末代皇帝溥仪的老师。

陈懋鼎最为世人称道的是两个第一，即第一个剪掉辫子的外交官、第一个将《基督山伯爵》译成中文的翻译家。当象征愚昧、落后、闭塞的长辫子成为外交最大障碍时，他果断上书光绪皇帝，将脑后那条滑稽的长辫子剪了下来。在出使英伦期间，他被《基督山伯爵》机智幽默的语言和跌宕起伏的情节深深吸引，决定将这部小说翻译成中文，让自己的同胞领略异域风情，从而更全面、更客观、更真切地认识世界

陈列在巴黎西部基督山庄园的大仲马塑像 新华社

当然，翻译一部煌煌百万字的巨著，并不像剪掉一条辫子那样简单。他的本职工作是外交，翻译小说只能利用工作余暇，还要忍受各种冷言冷语。但他依然凭借深厚的古文功底，一个章节一个章节地翻译。离开英国时，他已翻译完九十四个章节，约占全书的百分之九十。那九十四卷厚厚的手稿，是他千辛万苦的劳动成果。

由于他的译作使用的是文言文，读起来晦涩难懂。而且，当时的中英文词语对照还不规范。比如，流经伦敦的泰晤士河，他译作“达米斯河”；基督山译作“莽吉图”；书名《基督山伯爵》，译作《岛雄记》。他还给自己取了个笔名——达米斯钓客，为这部译作所专用。凡此种种，会给阅读者带来不少困难。然而，在英译中刚刚兴起的二十世纪初叶，他能利用业余时间翻译鸿篇巨制，令人钦佩。

在马大人胡同34号院居住时，陈懋鼎试图将《基督山伯爵》全部译完。但由于担任国务院秘书、外交部参事、国会议员等职，工作繁忙，力不从心。后来，他把未竟译稿托付给了同父异母的妹妹陈懋恒。

陈懋恒替兄完成译著

从燕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后，陈懋恒与原学生会主席赵泉澄结婚。他们辗转居住于北京图书馆附近的扁担胡同和小石作胡同，直到“七七事变”爆发。由于北平沦陷，他们居住的地方成为日本侵略军驻防地，陈懋恒不得不将包括抗倭史料在内的大量书籍付之一炬，然后搬到马大人胡同34号，投奔兄长陈懋鼎。

论年龄，陈懋恒比陈懋鼎小31岁，所以自幼便得到兄长的百般宠爱和关照。在马大人胡同34号居住的三年里，陈懋恒除了与兄长作诗唱和，还将兄长创作的两千多首诗词按照编年整理成册，为后来诗集的出版带来了极大便利。此外，她将兄长未译完的《基督山伯爵》全部译完，后来以《岛雄记》为标题，在上海自己创办的杂志《世说》月刊上连载。

如果说陈懋鼎的学术成就主要为诗词和翻译，那么陈懋恒的学术成就则主要是历史。她是历史学家顾颉刚和钱穆的得意弟子，国学功底深厚，熟谙经典史籍，能背诵十三部儒家经典中的十一部。民国时期，她所撰写的《明代倭寇考略》被专家誉为“这一领域最好的一部书”。她先后执教于圣约翰大学、东吴大学、上海美专，并与中国女子画会的陆小曼、陈小翠、周炼霞等交往密切。1949年以后，她所撰写的《中国上古史演义》被全国中专学校列为学生必读书目。此外，点校《明史》、协助邓之诚整理《中华二千年史》明清部分、参加《辞海》历史地理编写等，均印证了顾颉刚先生对她的评价——“一代才女”。

陈懋恒与赵泉澄可谓学术伉俪。赵泉澄也是一位历史学家，曾受蔡元培邀请，担任国立中央研究院助理研究员。他于1941年出版的《清代地理沿革表》，系统梳理了清代行政区划的变迁，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与此同时，《清代地理沿革表》也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在动荡年代对学术的坚守。1955年，此书由中华书局再版后，成为研究清代地理的权威著作。

陈懋恒夫妇在马大人胡同34号居住时，他们的儿子赵之华只有一岁多，经常哭闹。陈懋鼎还曾以外甥的哭闹为题，写诗打趣。意想不到的是，20多年后，这个爱哭闹的男孩成了国家围棋队的顶尖高手。

1940年，陈懋鼎病逝后，陈懋恒一家离开马大人胡同34号院，移居上海。她在自己创办的《世说》杂志上连载《岛雄记》译稿，但《世说》仅办七期，就因经费不足停刊了。1946年，陈懋恒又找到兄长的生前好友、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先生，将译稿交给他，希望能够出版，但终因时局动荡而搁浅。

育群胡同18号 摄影：岳强

陈懋鼎去世后，其后人对房屋进行了分割。由于其两个儿子英年早逝，参加分割的为大儿媳何端宜、长女陈绚和次女陈缇。何端宜分得北院和中院，门牌为马大人胡同甲34号，即现在的育群胡同18号；陈绚分得东院，门牌为马大人胡同乙34号，即现在的育群胡同14号；陈缇分得后院，即现今的钱粮胡同15号。

来源：北京晚报·五色土

作者: 岳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