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一百单八将,来得早的未必坐得高,来得晚的也未必无分量。若论出场之迟,董平几乎排在末尾,倒数第五方才归山;可若论名号之显,他却与关胜、林冲、呼延灼、秦明并列“五虎将”。
一迟一高,反差分明。
那么,宋江为何对他格外看重?
话说宋江坐上山寨第二把交椅之后,名义仍尊晁盖为主。及至晁盖中箭身亡,山寨权柄悬而未决。为定人心,宋江与卢俊义分兵取城,约定“谁先破城,谁为山寨之主”。
卢俊义取东昌,宋江取东平。胜负之间,不只是城池,而是大位。
东平府兵马都监,正是董平。
此人绰号“双枪将”,书中又有“风流万户侯”之称。出阵时白马银枪,左右各执一枝,冲锋陷阵,往来如飞。早在阵前,宋江遣人入城劝降,被董平痛骂驱逐;史进潜入为内应,又被发觉下狱。
可见此人,起初并无半点归心。
阵前交锋,更见其悍勇。书中写他从天明战到申牌之后,“双枪如飞,往来冲突”,杀入梁山阵中,韩滔、徐宁亦难抵挡。此等体力与胆气,在梁山诸将中并不多见。
可以小诗赞其锋芒:
白马银枪映日斜,
双锋并起乱云遮。
阵前一撞无回顾,
笑看千军卷暮霞。
然而,勇虽勇,宋江却未急于硬拼。宋江的眼光,向来不止在刀枪之上。
次日宋江亲自引军,佯作败走。董平果然纵马追赶,中计,被绊马索掀翻坐骑,擒于阵中。此时若依常法,不过劝降一员猛将而已;可宋江却亲解其缚,以礼相待,言辞恳切。董平素性刚烈,受此厚待,遂有归顺之意。
此处,是宋江用人的第一层心机——以诚折其锋。
但事情并未止于此。
董平归降之后,引军赚开城门,助宋江破东平。城破之时,董平直入府衙,杀太守程万里,并夺其女为妻。书中对程万里是否贪暴,并无明证;董平只以“童贯门下门馆先生”一句加罪,显然带着私怨与情欲。
其行可议,其人难洁。
然而,从宋江的角度看,这一举,却是关键。
第一,董平既杀太守、夺其女,已断绝退路。此人再无回头可能,只能死心塌地随梁山到底。宋江需要的,正是这样与朝廷决裂之人。
第二,董平助宋江先破东平,使宋江在与卢俊义的竞逐中占了上风。若无董平,宋江未必能先下一城。城破之功,直接关系山寨主位。
宋江因此稳操胜券,众心归附。
可以再作一绝:
城头一骑开天路,
主位由来在寸心。
若得英雄为己用,
山河胜负付沉吟。
董平虽来得晚,却在宋江最需要“破局”的时候出现。正所谓:
来迟不算迟,
关键在时机。
五虎将之设,并非单纯论武艺。关胜承关羽之后,名望所系;林冲旧为禁军教头,技压群雄;呼延灼、秦明皆为朝廷名将,降而归山,本就有象征意义。董平虽排位仅第十五,却列五虎,其实是一种政治宣示——
他是宋江亲手擒、亲手用、亲手立功的猛将。
宋江借董平破城而定主位,又以五虎之名,树立军威。董平在梁山的分量,不仅在于双枪,更在于那一场东平之战。
至于人品争议,梁山之中岂止一人?李卓吾评其“最可恨者”,后人亦多非议。然《水浒传》本就写人心复杂:忠义之间,也有私欲;豪杰之中,也有偏锋。
董平之“撞”,既是武艺,也是性情。冲阵时不顾生死,入城时亦不顾后果。宋江看中的,正是这股不回头的劲头。
在梁山的棋局里,董平是一枚后至而关键的子。
晚来,却压住了胜负的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