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4日,上海博物馆东馆的中国历代书法馆、中国历代绘画馆等五个书画展厅完成展陈更新,重新向公众开放。这次换新的一大看点,是“明四家”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的力作同时亮相展厅。其中,文徵明的《江南春词意图卷》笔墨细谨、气质清雅,卷后有苏、松诸家唱和题跋,可见明代中叶江南地区的书画鉴藏盛况。
文徵明 江南春词意图卷
站在这些真迹面前,人们往往会生出这样的疑问:这些才情横溢的文人,他们真实的人生究竟是怎样的?祝枝山为何希望自己的儿子平庸度日?唐伯虎怎会落得卖画鬻文、江湖漂泊的境地?性情温和的文徵明,何以身边挚友多是豪放不羁之人?徐文长又因何一步步走向半疯半癫的结局?
这些问题,在复旦大学教授骆玉明的新作《纵放悲歌:明代江南才士诗》中得到了深入的解答。
《纵放悲歌:明代江南才士诗》骆玉明 著
骆玉明在复旦大学中文系任教数十年,以讲课风格生动幽默而深受学生喜爱。有学生说,每次听他的课都要抢位子,地上都坐满了人。这种深入浅出的讲解能力,在《纵放悲歌》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他不是简单地将诗歌从文人的生命中剥离出来进行纯技术的分析,而是将诗作与诗人的生平境遇、时代背景结合起来,让读者看到诗歌背后鲜活的人。
明代中后期是一个特殊的时代。政治上高度集权,思想上却暗流涌动。商品经济发展,市民阶层兴起,传统的价值观念受到冲击。在这样的环境中,祝枝山、唐伯虎、文徵明、徐文长等人,既感受到时代的压抑,又渴望个性的解放。他们的诗作中,既有纵放不羁的一面,又有悲凉无奈的一面。
祝允明 行书陈玉清墓志稿卷 上海博物馆藏
祝枝山以书法闻名,但他的诗歌同样值得关注。骆玉明在书中分析了祝枝山对儿子的期望,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祝枝山自己一生狂放不羁、仕途坎坷,但当他的儿子祝续进士及第时,他却写了好几首诚惶诚恐、谦卑恭敬的诗,期望儿子成为忠谨尽职的臣子,完全是一派循规蹈矩的腔调。“黄纸书名已异恩,玉堂观艺复何论?”这种矛盾背后,是一个父亲对世道人心的深刻体察——狂士深知最安全、最少烦恼的人生,就是平庸的人生。他自己追求个性解放,却不愿儿子重蹈覆辙。
唐伯虎可能是这四人中名声最响的一位,但民间传说中的风流才子形象,与他实际的人生相去甚远。
骆玉明在书中梳理了唐伯虎的生平:
出身商贾之家,本可过着相对优渥的生活,却因科场舞弊案的牵连,终身被剥夺功名,最终靠卖画鬻文为生。他的“桃花庵歌”流传甚广,“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这些诗句读来洒脱,实则蕴含着对现实生活的妥协与超越。
唐伯虎晚年甚至在《感怀》诗中直言:“生涯画笔兼诗笔,踪迹花边与柳边。万场快乐千场醉,世上闲人地上仙。”他靠出卖诗文书画为生,摆脱了对官场的依附,获得了某种近似近代自由职业者的身份。
文徵明与其他几位才士不同,他性情温和谨慎,但他身边的挚友却多是豪放不羁之人。骆玉明在书中专设“朋友之间”一节,探讨文徵明与这些性格迥异之人的交往。文徵明写给唐寅的诗中,描绘唐寅“高楼大叫秋觞月,深幄微酣夜拥花”,并无半点责备,反而流露出欣赏。这种选择或许说明,温和的人有时也会向往另一种活法,通过朋友间接体验自己无法实现的人生。
书中对文徵明《满江红》词的分析尤其精彩。这首词写岳飞冤狱,直指宋高宗才是杀害岳飞的真正罪魁。“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短短九个字,道出事情的关键——秦桧不过是迎合了皇帝的欲望。骆玉明指出,文徵明为人温雅,诗词也多委婉蕴藉,极少写得如此锋芒毕露。但这首词恰恰体现了文徵明“和而介”的性格特点——外表温和,内心却有不可动摇的原则。更值得注意的是,文徵明写这首词时,正值社会舆论将岳飞之罪全推给秦桧,甚至在岳飞墓前铸造秦桧跪像的年代,他敢于指斥皇帝,是有意与社会舆论相对立。
徐渭 五月莲花图轴 上海博物馆藏
徐文长是四人中命运最为悲惨的一位。他一生坎坷,多次自杀未遂,因杀妻下狱六年,最终在贫病中去世。骆玉明在书中分析了徐文长的诗作,揭示了他如何在诗歌中寻求精神的出路。“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这样的诗句,写尽了一个文人在时代夹缝中的孤独与倔强。
徐渭晚年靠卖画为生,画过许多《风鸢图》,并题诗数十首。其中一首写道:“我亦曾经放鹞嬉,今来不道老如斯。那能更驻游春马,闲看儿童断线时。”童心未泯的背后,是对人世深深的留恋。
骆玉明的分析,始终紧扣文本,又不局限于文本。他让我们看到,这些才士的诗歌不是空中楼阁,而是他们生命体验的直接表达。他们在政治高压、世俗浪潮与个人理想的夹缝中艰难求索,以诗抒怀,追求个性解放与精神自由,却又深陷时代压抑与内心矛盾之中。
说回文徵明的《满江红》,骆玉明没有停留在诗词赏析层面,而是进一步探讨了明代设立秦桧跪像的社会心理。他指出,明代自朱元璋立国始,就特别褒奖岳飞的忠君精神,作为强化君主绝对权威的一种道德手段。既讲忠君,就不能计较君主有无过失,于是把一切罪责推给所谓“奸臣”。通过这样的分析,我们不仅理解了文徵明的诗,也理解了明代的政治文化。
《纵放悲歌》的书名取得很好。“纵放”与“悲歌”,恰恰概括了这些才士的生命状态。他们在行为上纵放不羁,在诗歌中却常常发出悲凉之音。这种矛盾,正是他们所处时代的折射。想要纵放,却不得不悲歌;明知只能悲歌,却依然选择纵放。这种张力,构成了他们诗歌的魅力,也构成了他们生命的厚度。
骆玉明在复旦教了一辈子中国古典文学,退休后却成了坐拥数十万粉丝的网络红人。他对中国文学史和各类经典作品的独到见解,为喜爱传统文化的读者提供了一种别样的打开方式,时而犀利幽默,时而温暖治愈。《纵放悲歌》延续了这种风格,既有学术的严谨,又有散文的韵味,读来令人回味。
历史学者王立群评价骆玉明“本质上是一个诗人和哲学家”。这个评价很到位。骆玉明解读诗歌,不是冰冷的解剖,而是带着温度的理解。他理解这些古代文人的痛苦与挣扎,也理解他们的骄傲与坚持。这种理解,源于他对人性的洞察,也源于他自身的生命体验。
翻开《纵放悲歌》,我们会发现,这些几百年前的文人,他们的困惑与追求,与我们今天仍有相通之处。如何在现实的压力下保持精神的独立?如何在世俗的浪潮中守护内心的坚持?这些问题,古代的文人在思考,今天的我们同样在思考。骆玉明的这本书,不仅是对明代诗歌的解读,也是对这种永恒思考的回应。
如果说博物馆展厅里的书画呈现的是文人墨客艺术创作的高度,那么这本书呈现的,则是他们生命体验的深度。那些被各种传说包裹的才子们,其实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的人生有悲有喜,他们的诗作有纵放有悲歌,理解了他们,也就理解了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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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放悲歌:明代江南才士诗》
骆玉明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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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怀凌云之志的祝枝山,却希望自己的儿子平庸度日?
出身商贾之家、本应锦衣玉食的唐伯虎,怎会落得卖画鬻文、江湖漂泊的境地?
性情温和谨慎的文徵明,何以身边挚友多是豪放不羁的洒脱之人?
才情横溢的徐文长,又因何一步步走向半疯半癫的悲惨结局?
《纵放悲歌:明代江南才士诗》是骆玉明对明代江南才士诗情的深刻解读。明代中后期,社会剧变,思潮涌动,祝枝山、唐伯虎、文徵明、徐文长等才情横溢却命运多舛的文人,在政治高压、世俗浪潮与个人理想的夹缝间艰难求索。他们以诗抒怀,追求个性解放与精神自由,却又深陷时代压抑与内心矛盾之中。
骆玉明以宏阔的历史视野与细腻的文本解读,将才子们的诗作与生平置于时代图景中,透过其狂放不羁的言行与饱含悲情的创作,剖析他们“纵放”背后的狂傲与清醒、“悲歌”深处的无奈与执着。本书不仅展现了诗歌的艺
稿件初审:骆玉龙
稿件复审:董彦乐
稿件终审:刘 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