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身边的丫头非常多,单是贴身伺候的大丫头就有袭人、麝月、晴雯、秋纹。
还有端茶递水的碧痕、芳官、四儿、春燕,另外还有负责洒扫、传话、喂鸟等杂务的小丫头,如,佳蕙、坠儿、小红、茜雪、媚人等等。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是这么多莺莺燕燕,平时更加不可避免的产生矛盾。
但每个人对待矛盾和处理事情的态度却不一样,不同的态度也体现了各人不同的智慧。
袭人是贾母借调到怡红院的首席丫头,她到来后顶替了李嬷嬷的位置,成了怡红院的管理者。
晴雯的女红无人能及,她的业务技术最出挑,但性子比较急躁。
而麝月是看起来最安静的那个,她服从袭人的管理,和晴雯的关系也不错。平时不声不响,但是关键时刻却是嘴皮子最厉害的那个。
至于宝玉,他就是怡红院的吉祥物,大家都供着他。
实际上,他一没财权,二没人事任免权。他几乎没有亲自花过钱,也没有亲自招过人,有个什么事儿,都得回太太老太太去。
这些人当中,可以说,麝月是最清醒的。她不仅自己活得清楚,也将宝玉、袭人、晴雯安排得明明白白。
袭人和宝玉偷试了云雨情,碧痕和宝玉一起洗澡,麝月和宝玉清白吗?
其实也不一定。
麝月在宝玉心中也挺有分量的,宝玉很信任她。
第二十回,袭人生病吃了药睡了,其他丫头都玩耍去了,独有麝月安安静静地守着:
彼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
宝玉笑问道:“你怎不同他们玩去?”
麝月道:“没有钱。”
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
麝月道:“都玩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服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服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玩玩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
麝月的能力和口才,在这里已初见端倪。
她说话思路清晰,层次分明,宝玉听了,立刻在心底赞叹“公然又是一个袭人”。
袭人在宝玉面前,像个大姐,宝玉经常要接受她的规劝;晴雯,却像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姐,宝玉反过来要哄着她。
而麝月,则给宝玉提供了家常温馨柔性的一面。
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玩笑岂不好?”
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
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
宝麝两人,临镜梳妆,亲厚体贴,也不输撕扇博晴雯一笑的场面。
袭人喜欢在怡红院充当女主人,麝月便从不主动去抢袭人的风头,不过该顶事担责时她也不会退缩怯场。
第五十八回,芳官跟她干娘因为洗头的事儿,闹到不可开交。
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
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
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
宝玉看不过眼,“便走出”想去制止,袭人拦住而来他。这事本就由袭人处理好,否则是她失职。
不过晴雯性子急,不等人叫,“忙先出来”,可惜晴雯只是性急,但她并不擅长吵架。她的说辞,说不到点上,芳官的干娘毫无惧色,还放话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
眼看乱哄哄的收不了场,麝月却还在隔岸观火作壁上观,一直到袭人叫她出来,她才有条有理的一招制敌。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
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
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
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快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也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嚎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
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
麝月的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婆子听了根本无法反驳,她的话一锤定音。
她前面冷静不动,直到袭人叫她出来,她才出来。
麝月有能力处理,但这是袭人的事,袭人没有吩咐,她绝对不抢功,不显摆,不自作主张。
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
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
“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晴雯急得要将人“都撵了出去”,等他们并不能压制住芳官的干娘。
唯有麝月出马,一番话将那婆子唬得无还嘴之力。
袭人在王夫人面前也能说出令人动容的话,但一般情况下,她很少跟人拌嘴吵架,毕竟要树立贤良宽厚的人设。
虽然,麝月很多时候听从袭人的安排,也站队袭人,但她却并不完全唯袭人马首是瞻。
她有自己的职场生存策略。
比如第三十回,端午前一天,宝玉被大雨湿成了落汤鸡,他跑回到怡红院门口,拍门拍得山响,却无人给他开门。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顽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鸭、花溪鴟、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顽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当时院子里很多人,有小戏子,有怡红院的十几个丫鬟,还有各种水禽的叫声,众人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
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哪里听见。叫了半日,拍的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谅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
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
宝玉道:“是我。”
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
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
袭人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
宝玉拍门拍了许久,里面才听到门响,但众人自顾玩笑,都不愿意去开门。
其实丫鬟的职责自然是要去开门的,但都不想去,麝月也不想去。
但她却说了一句“是宝姑娘的声音”,其实根本听不见,怎么能分辨是宝姑娘的声音。
所以晴雯立马就截住话头:“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
麝月可能就是故意“胡说”,因为她知道袭人跟宝钗关系好。她说是宝钗,袭人肯定会有行动,要么自己去开门,要么遣小丫头去开门。
果然,袭人一听是宝姑娘,立刻就亲自去开门了。
麝月袭人过招,显然麝月赢得很轻松。
而晴雯呢?
麝月一般都小心地避免跟晴雯正面冲突,因为她知道晴雯在意宝玉,对宝玉非常忠诚,所以麝月也可以利用这一点指挥晴雯。
比如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宝玉得了贾母给的一件雀金裘,万分贵重,但是穿出去当天就烧了一个洞。拿出去找人织补,全城织补匠却没人敢接这个活儿。
怡红院有没有人能补呢,自然是有的,比如晴雯,可能其他丫头也可以补。
但是当时晴雯病重,她完全有理由可以不管这个事。
毕竟补雀金裘这个事,你补好了,没有功劳,因为女红本身就是每个丫头的必备技能。但若是补坏了,那就闯祸了,雀金裘不仅价值千金,而且是孤品,再找不出第二件的。
因此,不但织布匠不敢揽这个活,整个怡红院服侍的人,也都不愿意揽这个活。
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
麝月道:“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
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就烧了,岂不扫兴。”
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那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
宝玉笑道:“这话倒说的是。”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
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
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
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
在这个紧要关头,没有人接话。因为谁接话,很可能这个烂活儿就派到谁头上了。
但是,终归得有人来补这个裘,若是平时自然是让针线做得最好的晴雯,可现在晴雯病重了。
那怎么办?
麝月也不要求晴雯去做,但她却跟宝玉在那里唠,把雀金裘破损有可能引发的危机,经宝玉之口说了出来。
——明天是重要场合,必须得穿。
晴雯一听,便“挣命”也要去做了。因着她对宝玉的忠诚和看重,所以她舍了性命也要帮宝玉的。
麝月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会在晴雯面前说那些话。
其实,针线女红可以说是闺阁必备的技能,而“界线”,也是一种基本技法,并不难,大户人家的丫头肯定都会。
所以晴雯看了一眼立刻就提出了解决方案:“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
补雀金裘不难,难的是人情世故,因为风险太大。
雀金裘太贵重,没人敢下手去做,但是宝玉明天又必须得穿:“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
麝月一句话把晴雯推了出去。
其实不是“还有谁会界线”,而是除了晴雯,还有谁会对宝玉如此真心实意?还有谁甘愿担此风险?
估计大家都会界线,但除了晴雯,却没有谁,真心为宝玉考虑。
麝月利用了晴雯对宝玉的真心。
晴雯接下了这活,也就接下了这份风险。
晴雯、麝月拿一样的月例,她们都是大丫鬟。
职位上她们属于平行管理,不能随意指派谁干活。但是麝月却懂得利用人的心理,让晴雯等人心甘情愿的去干活。
这不得不承认麝月的生存技能更高一着。
麝月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王夫人对麝月的印象也很好。
王善保家的挑唆王夫人查怡红院时,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
王夫人如果看到麝月口才唰唰地制服芳官的干娘,不知是否还会认为她“笨笨的”?
话多的人不一定聪明,但是言谈清晰周密的人一般都不笨。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麝月抽到的花签是“开到荼蘼花事了”。
后来,晴雯死了,袭人也被逐出嫁人了,麝月却安稳地留了下来。
如果不是大厦倾覆,树倒猢狲散,最后能留下来给宝玉做姨娘的,估计只有麝月一人。
即使不做宝玉的姨娘,若有别的机会,她应该也能活得不错。
麝月其实很聪明,也活得通透,她不去拔尖冒头,也不会随意去得罪人,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做好自己和自己的本职。
王夫人喜欢笨的,她就是“笨笨的”;宝玉喜欢伺候得贴心可靠的,她就“公然又是一个袭人”。
晴雯牙尖嘴利,但她从不跟晴雯正面冲突;不是袭人叫她去跟芳官干娘吵架,她不会主动站出来吵嘴;坠儿偷了虾须镯,她也不会自作主张把坠儿撵走......
麝月懂得为自己考虑多一些,也更懂得明哲保身一点,所以她如荼蘼花,开放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