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村超”
杨兴芝
2023年小瑞村足球队。韦贵金 摄
一
朋友们,你们是否还记得,前段时间在各个微信群里转发的一条视频?视频里那个男孩,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唯独记得足球和比赛,记得每天早上在病床上做“早锻炼”。
那个令人心疼的孩子,是榕江县民族中学“小瑞村足球队”的队员王政。
王政的病来得突然,病情发展极快,治疗费用也一天高过一天。许多人都为他捏着一把汗,忍不住想:这个孩子,还有没有未来?
队友们更是万分难过,据说自从王政生病后,他们一场球都没有赢过。潘绍章是王政的队友兼好朋友,与王政从小学就一起踢球。绍章还练过自由搏击,打过不少比赛。王政对格斗也很感兴趣,除了让绍章教他打,两人还经常一起看格斗比赛。刚进入初中加入足球队时,绍章觉得自己与队友格格不入,不知如何相处。王政处处为他说话,“庇护”着他,并在队友面前夸赞他是“拳王”。后来,在队友们一声声“拳王”的称呼里,绍章渐渐融入了集体。他们互相鼓励,互相帮助,但绍章说,只有见到王政,他心里才踏实。
他俩在一起总有讲不完的笑话。王政于他,就像太阳一般,明亮而温暖。如今王政病了,绍章这些天上下学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既担心他,又想念他。
他说,王政的父母虽然离异,但他性格却很开朗。发病那天,王政突然沉默下来,队友们喊他他也不应,仿佛谁也不认识。踢球的动作也变得迟缓。
谁也没想到,他竟会患上如此罕见而凶险的疾病——免疫性脑膜炎!
任何一个家庭遭遇这种事情,都是一场灾难。何况王政的家本就风雨飘摇,如今屋漏偏遭连夜雨,一家人全部跌入绝望的深渊。
二
那天,“小瑞村足球队”去都匀参赛,铁杆球迷杨振继大姐像往常一样随行助威。
她在看台上望了又望,没看见王政,急忙问杨磊金教练。得知孩子病了,她还以为只是感冒——那段时间正流行流感。
返程时,她与民中龙家允书记同车,隔座听见龙书记接磊金教练的电话,内容似乎是关于王政的病情。她注意到龙书记的语气逐渐沉重,面色也越来越凝重,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一路上她思绪纷乱,想起王政老远看见她就笑嘻嘻喊“杨孃嬢,杨孃嬢”,又想:如果孩子真的得了大病,该怎么办?
下车后她追着龙书记问,一番话把她的心揪得更紧。她没有犹豫,只想着一件事:怎么救这个孩子。
念头闪过,她请龙书记马上帮忙联系王政的家人。电话接通了,是王政的姐姐。姐姐有些茫然,因为她并不认识这位“杨孃孃”。
杨大姐也不多作解释,只说:“妹,别怕,孃孃和你一起救弟弟。”话音未落,姐姐在电话那头崩溃大哭。好一会儿后,她才哽咽着说,亲友已尽力了,但每天高昂的治疗费用,靠拉三轮车维持生计的父亲实在无力承担,父亲甚至说,要不就带回家来吧……
杨大姐讲到这里,声音发颤,眼睛里泪光闪闪。
那天晚上,她立刻起草倡议书,写完后才想到:该以什么名义发出去?她反复斟酌,并与热心球迷商议,最终决定以榕江民中的名义发布——因为王政所在的“小瑞村足球队”,正是民中的球队。
说来也巧,杨大姐来民中盖章那天,我刚吃完午饭,正要出学校办事。得知她的来意,我赶紧联系校办同志。这时龙书记也恰好路过,要去食堂吃饭,便不顾杨大姐再三推辞,执意带她去教工食堂用餐。
三
杨大姐将倡议书发到“村超”四大球迷群后,球迷们纷纷解囊。当晚,她亲手制作了一个牌子,上面写道:“村超球迷向王政同学爱心捐款13646元,祝王政同学早日康复!”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这份温暖,登上了前往凯里的班车。
真是奇怪,病床上的王政基本失去了记忆,但一见杨大姐,眼里忽然有了光,竟如婴儿学语般,一字一顿喊出:“杨——孃——孃。”杨大姐要离开时,他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哆哆嗦嗦重复着:“今天我好幸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杨大姐心如刀割,暗下决心:一定要治好这个孩子!
巧的是,杨大姐一位朋友的孩子也曾患此病,并在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脑科治愈。问清情况后,她力劝王政姐姐带弟弟尽快转院治疗。并郑重承诺:“我一定想办法,找钱来救他。”
小瑞村啦啦队走进村超球场。黄万鑫 摄
按道理,学校也应第一时间行动。但学校毕竟是一个大集体,一百多位老师,三千多名学生,难免遇到各种困难,以往也曾组织过多次募捐。因此领导仍在商量,思考如何妥善安排。
杨大姐等不及了,她一边发动自己的资源,一边催促龙书记。龙书记也很着急。这几年来,他不仅是民中的领导,也是“村超”铁杆球迷,更是“小瑞村足球队”坚实的后盾。他和杨大姐一样,只要小瑞村有比赛,只要能腾出时间,他必定在场。那个手持大喇叭,已成他出场的标配。“民中,加油!小瑞村,加油!村超,加油!”是他每次出场喊得最多的话语。
很快,民中的教职工群,校友群,家长群,各个班级也开始了募捐。
王政转至湖南,得到了更好的治疗,但费用问题依然紧迫。
杨大姐无奈,再次把希望寄托在球迷朋友身上。她把王政的近况发到群里,呼吁大家继续救助这个孩子。然而这次,她的举动引来了非议。有人说她沽名钓誉,钱由大家出,名只她一个人得,还劝别人不要再“傻傻听她的”。
明明是在做好事,却被误解 。不过,杨大姐不生气也不觉得委屈,因为对于这些,她已经有了“免疫”力。去年她为受伤的“村超”球员杨俊杰募捐的时候,也有人这样质疑过她。当时她确实感到伤心,但后来想通了。心想嘴巴在人家的身上,爱说啥就说啥吧,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事实证明,好人还是很多。球迷群中爱心依然涌动,短短两天,又悄然汇集了两万多元。
四
但仅靠“村超”球迷和民中的力量,离王政高昂的治疗费用还差很远。磊金教练心急如焚。
自“村超”开赛以来,无论严寒酷暑,他都在学校带领“小瑞村足球队”的孩子们早晚训练。第一批带出了潘伟伟、杨再能、龙小东等等“村超”球星,第二批带出了“小苹果”陈德艺。王政他们是第三批。他想起孩子们随他四处比赛的情景,想起那个在球场上生龙活虎、在生活中笑声朗朗的少年,想到这孩子病成这样还记得足球和比赛,他心疼、不甘,更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好起来!
经过努力,全县的好些学校和单位也加入了救助的行列。他们是:华优中学,县示范幼儿园、特殊教育学校、六中、二中、仁里中心校、平永中心校、平永中学、古州二小、古州幼儿园、平江中心校及中心幼儿园、四中、八开中心校、民中校友会、三中、两汪中心校、学前教育第三集团园、兴华中心校、寨蒿中心校、计划中心校、一中、车民小学、乐里中心校、榕江人保财险、五中。
小瑞村村民闻讯,也在村中拉起横幅——“你帮我们踢球,我们帮你治病”。
小瑞村远在榕江县城北的乐里镇(拥有世界上最大斗牛城的乐里七十二侗寨)。只因国家脱贫攻坚政策,民中帮扶小瑞村,从此与小瑞村结下了不解之缘。“村超”诞生之后,民中以“小瑞村”之名组建了足球队,队员们虽然平均年龄才十三四岁,但他们在场上精彩的表现,赢得了广大球迷的喜爱和点赞。
小瑞村以及乐里镇作为球队的大后方,几乎每一场赛事,村中的男女老幼,皆是盛装打扮,然后带上家里的农特产品,浩浩荡荡地开着队伍到球场助威呐喊。
五
善款一点点汇聚,可治疗费用仍如无底洞般难以填满。
杨大姐与磊金教练反复商量,决定寻求红十字会和慈善总会的帮助。
他们备齐材料,由磊金教练去跑。他满怀希望奔波数日,结果是嘴角起泡,眼睛布满血丝,事情却未办成。他有些愤愤地对杨大姐说:“姐,辛苦你去试试吧,你比我懂得多。”沉默片刻,又斩钉截铁地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王政断了治疗。”
2025年1月,小瑞村球队对阵盘踅村球队。韦贵金 摄
杨大姐心想,也不能怪别人,各部门有各部门的规定与难处。全县三十八万多人,或许确实顾不过来。但这条路走不通,又该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她忽然记起徐勃书记所在的那个群。
那是一个汇集各界精英、共商“村超”与乡村振兴的微信群。她想,如果把王政的治疗视频发进去,书记看到后定会重视——她知道,徐勃书记是位体察百姓疾苦的好书记。但她仍有顾虑,因为这个群从不发与“村超”和乡村振兴无关的内容。她以球迷身份贸然提起王政的事情,怕被批评。可若不这样做,又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
犹豫再三,她找了几个自认为合适的群友,想请他们代为转发视频,但众人皆有顾虑,未能应允。她不死心,晚上11点过,她还在翻看一个个群友的朋友圈,忽然发现贵阳的陈林先生转发了王政的视频——这说明他也在关注这孩子。杨大姐激动不已,连忙联系陈林先生说明意图。陈林先生听后二话不说:“大姐,我来发,这是好事,不怕!”
视频刚发进群,忐忑的杨大姐就紧盯着手机。忽然,她眼前一亮,心跳加快——徐勃书记第一个出来点赞了,而且是连连点赞!紧接着,仿佛一块石头投入静静的湖面,群里顿时沸腾起来!
杨大姐立刻打电话给磊金教练:“杨教,王政有救了!王政有救了!”
电话那头,磊金教练这个堂堂汉子,眼眶也被泪水模糊了。
“村超”的力量通过官方与民间渠道,在线上线下发起爱心倡议。榕江县干部群众、广大球迷、全国热心网友及多家企业纷纷伸出援手(例如,榕江洪灾救援恩人,河南特战救援队队长王艳杰先生与“小哭包”梁晓磊捐出400件洗衣液,由“村超”球迷协会牵头组织,在“村超”球场为王政义卖洗衣液)。很快,治疗资金筹齐,王政得到了及时有效的救治。
杨大姐终于舒了一口气。
六
那天,杨大姐开心地对我说:“杨老师,王政给我发视频了,他恢复得很好,还可以打字了呢!”
望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大姐,我忆起第一次在“村超”球场注意到她时的情景:她衣着朴素,却热心地给球员们送红蛋,言谈间流露出的涵养让我顿生好感。而今,更觉得她愈加的美丽和可爱了。
杨大姐并非榕江本地人,却深爱这里,爱“村超”,更偏爱“小瑞村足球队”。她说,这支球队的队员都是孩子,每当看见稚气未脱的他们在球场上奋力拼抢,她就格外激动,也格外心疼。
2023年“村超”开赛以来,杨大姐始终关注“小瑞村足球队”,每场必到,每场都给孩子们买吃的。今年小瑞村的美食赛,杨大姐因工作未能全程参与。临近结束前半小时,她匆忙叫“跑跑”买了三十个油炸粑送往球场,后又怕耽误,索性亲自跑去买,再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她说:“既然是油炸粑队,怎能没有油炸粑呢!”——队名正源于民中大门口那位卖了一辈子油炸粑的老人。
杨大姐爱“小瑞村足球队”,爱“村超”,正如球员们热爱绿茵场,是一种“热爱可抵岁月漫长”的深情。这种热爱不仅使人欢愉,更让人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2025年 6月24日与28日,特大洪水两次袭击榕江,整个县城如泡炒米般浸在浊黄的浑水中。一度热闹沸腾的“村超”球场,没了比赛,没了呐喊,只剩大片几尺深的泥浆。
即便如此,杨大姐每天傍晚仍要去球场一趟。自有“村超”赛事以来,只要在榕江,去球场看球赛或者散步,已成为她雷打不动的习惯。洪灾后,看到球场这般模样,她更是每日必去,祈祷球场早日恢复,盼望“村超”早日归来!
那晚八点,她又来到球场边,欣喜地看见有人在铺草皮!上前一问,才知道他们还没有吃晚饭。一个人说同伴去买很久了还没有回来。杨大姐心头一酸,立即联系“村超办”反映情况。“村超办”的同志坦言事务繁杂疏忽了,委托杨大姐帮忙照料这十五位爱心人士的一日三餐。第二天一大早,杨大姐便开始穿梭于新老城区,往返送饭,送完早餐,还赶着上班。这样一连送了八天。要是在平时,这或许不算什么,但当时的榕江,吃饭都很困难。
七月,榕江酷热如火炉,“威腾草坪”董事长张妍女士多次劝她不要再送午餐和晚餐,杨大姐却坚持说:“你们在炎炎烈日下争分夺秒地帮我们铺草坪,我送饭是应该的”。张妍女士感动地拉着她的手说:“姐,您实在太好了,待我们如亲人一般。”
草坪铺好了,人们又渐渐聚回球场。踢球的、散步的、遛娃的、拍照的……热闹重新荡漾开来。
组织没有忘记杨大姐的付出,“体训中心”多次请她去报销饭钱,杨大姐都婉拒了。她说:“钱财是身外之物,大灾之后还能活着,已是命运眷顾。全国那么多的好心人来帮榕江,我做的这点不算什么”。
杨大姐处处献爱心,个人生活却十分节俭——素面朝天,一件衣裳要穿好多年。都说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尤其人到中年,微胖的杨大姐怎么没有容貌焦虑和年龄焦虑呢?难道她天生不爱打扮,不在乎美丽吗?
机缘巧合,偶然走进杨大姐业余开办的瑜伽馆,我才发现,杨大姐的美丽别有洞天。
此前我从未想到,这位外表朴实的大姐,一招一式竟如此灵动、轻柔、妖娆。“瑜伽胖子”“瑜伽大师”这些姊妹们对她的爱称,再也贴切不过。
我终于明白:内心充盈的人,无需外在包装来加持美丽与快乐。正如杨大姐所说:“外在只是躯壳,唯有灵魂,才经得起时间的打磨,才能引人向上向善。”
杨大姐的善良与大爱,源于她的父亲,源于那些曾帮助过她的好心人。她幼年丧母,家贫如洗,成长中受多人相助。父亲坚持让她读书,并嘱咐她:若有能力,一定要帮助他人。因此杨大姐说,今日她帮助别人,其实也是在帮助自己——因为这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和幸福。
我想,所谓“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便是如此吧?
写到这里,我不禁沉思:如果没有“村超”,杨大姐和其他好心人会怎样生活?王政会如何?今天的榕江,又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