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篇文章谈到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瓶颈在翻译，而好的翻译，需要做到意美、韵美、形美。好的翻译，有三个层次，第一是信（忠实原文），第二是达（等化原文的美），第三是雅（高于原文的高雅质感）。我支持许渊冲先生“跳出原文的枷锁，力求深化”的翻译理念，唯有如此，才能让古典文学在异语中焕发生命力。

孟浩然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是一首田园诗，家喻户晓，人人喜爱。短短二十个字，表达了诗人对春天的热爱，和对春光易逝的怜惜之情。

作为中国田园诗的经典，对于这首诗歌的翻译，英译版本众多。今天，我们比较三种翻译版本，深入浅出地探讨一下，如何让中国古典文学在翻译后，更有意境之美，韵律之美，形式之美，如何才能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其一是戴清女士的译作《Dawn in Spring》

I oversleep in this spring morning,

Ev’rywhere I hear birds singing.

Last night came the sound of the rain,

How many petals have fallen?

(摘自戴清《中国古典诗歌英译100首》第39页)

戴清女士采用了AA+BB的押韵方式(即前两句末尾同韵、后两句末尾同韵，读来朗朗上口)，第一句，其创新的表达是凸显诗人睡过了头了，但未能翻译出“不觉晓”。第二句，她强调了处处，用了every where,初步看上去没毛病，但是仔细研究一下英文语境，其实，everywhere这个词显得多余，因为只要用了复数的鸟，多种鸟的歌唱，一定是从周围传来的。第三句夜来风雨声这句的翻译，她只翻译出雨声，忽略或遗漏了风声。第四句她在尾句用了问号，强调了诗人想知道花瓣落了多少？这一句用了花瓣一词，也算贴合原诗意象。

但是，总的看来，很遗憾，这首诗的翻译，在“信”的层面上尚有可商榷之处（如遗漏了不觉晓、遗漏了风声）。但是最明显的弊端是翻译得偏于直白，未能充分凸显诗歌的核心意象——而意象恰恰是诗歌的灵魂。这样的译作，尚未达到“达”的层次，未能对等传递原作意境之美，仍有很大的待深化的空间。

我们对比一下许渊冲大师对孟浩然《春晓》的翻译。

《A Spring Morning》

This spring morning in bed I’m lying,

Not to awake till birds are crying.

After one night of wind and showers,

How many are the fallen flowers!

（摘自《画说唐诗》第243页）

许渊冲大师用了AA+BB的押韵方式。全诗凸显躺在床上听见了什么，兼顾了和风细雨如沐，特别是尾句用了感叹号，语言简洁，在简洁中见功力。许渊冲大师跳出原文的创新，是他用风和阵雨的意象，人躺在床上的慵懒，被鸟的鸣叫唤醒等核心意象表达了原作意境之美。

在翻译界，有一批人，坚持固守“绝对忠实原文”，不允许“添枝加叶”，更不允许“天马行空臆造”。但是，如果不跳出原文的枷锁，很难用生动的意象表达出原文优美的意境。适当的“添枝加叶”，才更符合英语诗歌的意象与意境的表达。

许渊冲大师在翻译这首诗的时候，恰当地“添枝加叶”了，其译作，实现了翻译的第二层次——等化，成为古典诗词英译“忠实与美感平衡”的典范。

客观地说，在浩繁的翻译过程中，难免难有极致突破，不是每一次翻译，都有神来之笔。在这首古诗的翻译，许渊冲大师似乎在创作上相对保守，他收敛了在翻译《静夜思》时的“神来之笔”，改为基本忠实原文，没有跳出原文的框架。

田园诗意象多聚焦田园风光与农事活动、情感或表达对现实的批判，或寄托对闲适生活的向往，常用寓情于景、动静结合等技巧，风格恬淡质朴。

而孟浩然的田园诗意境清新自然，以白描手法展现山水田园的宁静画面，表达了他寄情于田园、热爱自然的隐士风范。

《春晓》这首诗，家喻户晓，简洁直白，朗朗上口。而在字面上，除了省却了主语外，没有用细腻意象表达，完全是主观感受。这对于翻译者来说，必须尊重英文诗歌用意象来表达意境的要求，所以，必须要“添枝加叶”，必须根据诗人当时的心情，准确表达这首诗之所以引起人们共鸣，在于孟浩然捕捉到人们在春天的普遍感受，春天的美丽，春天的心动，春困的慵懒，鸟鸣的生机和风雨后的惆怅。

因此，翻译时不仅要“信”与“达”，更需要“雅”，即“深化”，才能让异语读者读懂这份跨越千年的春日情怀。

华兹华斯是英国田园诗的代表，以浓郁田园情怀与优美的韵律节奏著称，可为借鉴。

我在熟读华兹华斯的基础上，试着翻译了孟浩然这一首《春晓》：

《A Spring Morning》

By MengHaoran

Unaware of coming dawn, I oversleep in this spring morning,

Wake to birds’cry here and there, enthralling.

All night the wind and drizzle gently pattered,

How many blooms have totally scattered?

我尝试在翻译中强化三层意境——一是以“Unaware of coming dawn”还原“不觉晓”的朦胧感，“birds’cry here and there,”既贴合“处处闻啼鸟”的灵动，又避免了“everywhere”的冗余；二是以“gently pattered”凸显“和风细雨”轻拍声，用此意象表达——春日之风的温柔、春雨沙沙声音的曼妙。三是以“blooms have totally scattered” 传递落花的散落之美，暗合“略带惆怅却不沮丧”的情绪。

有人会问，原文没写和风细雨。其实这是基于常识判断，春天的风一定是暖风拂面，温柔舒适；而春雨，俗话说，“春雨贵如油”，此时一定不是暴雨，细雨更为贴切。（请注意勿与李清照“昨夜雨疏风骤”混淆，李清照写的是夏初的暴风骤雨，贴合彼时气候特征。）

还有人会问，原文没写整夜刮风和下雨。我的回答是，如果花落了一地，那么造成这种结果的因，似乎是一夜风雨声声入耳更为贴切。早上初晴，才凸显鸟儿的欢鸣。孟浩然写的是雨后初晴的早晨情景。

在这里我请朋友们注意的是：此时诗人孟浩然的心情一定不是非常沮丧！换句话说，孟浩然的心情非常愉快和陶醉，在多种鸟鸣欢快的声乐中醒来，在和风细雨后的清晨，想想花落了多少，稍微有点惆怅。这样的情景，激发了人们对宁静安逸田园生活的向往！

抓住了以上核心意象，就可比较生动传递这首田园诗的意境之美。此外，我采用AA+BB押韵与抑扬格节奏，贴近英语诗歌传统，让异语读者既能读懂诗意，也能感受到中文诗歌的韵律质感。

翻译之路无止境，古典诗词的英译，从来不是简单的文字转换，而是文化意境的跨时空传递。从“信”的忠实，到“达”的对等，再到“雅”的深化，每一步探索都是为了让中华文化的韵味跨越语言的边界。

如何让古典诗歌在异域土壤中绽放光彩，让更多海外读者读懂中国诗词的美？这需要无数译者的不懈努力。欢迎读者朋友们分享你的见解，一起为中华文化“走出去”助力！（王永利）

来源：北京号

作者: 笔力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