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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2003年开始从事心理咨询，先后在上海多所高校心理咨询中心以及社会机构担任资深心理咨询师和心理治疗师。2018年开始个人执业，累积的临床个案咨询时数超过10000个小时。在对天才儿童的认知评估、学习困难、注意力缺陷和多动障碍、自闭症、以及儿童与青少年的各种情绪和行为问题的评估和诊断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在现代社会的快节奏与高压力下，「牛马」成了一个自嘲且辛酸的代称。它不仅指向了劳动强度的异化，更揭示了一种深刻的存在主义危机：当一个人将自我价值完全建立在工具性的成就（如学业、职场表现）之上时，一旦这些支柱倒塌，个体往往会陷入一种无意义的深渊。

我们在工作中尽量屏蔽情绪，试图把自己变成一颗「没有感情」的螺丝钉，去适应KPI和各种考核标准。久而久之，我们很容易把自身所有价值都绑定在工作上。当一个人习惯了用「有用」来衡量自己，空虚感也随之而来：如果没有工作，我们作为「人」的价值感要从何处获得？

简单心理咨询师鲍立铣，在临床工作中遇到过很多意义感缺失的来访者。在本文中，他将通过一个典型案例，借助自体心理学与意义治疗，试着去回答：如何摆脱「牛马」的身份，重新做回一个鲜活的人？

01

当自己只是他人

或系统中的工具

这位来访者是一名成年女性，早年丧母。母亲去世后不久，父亲开始长期酗酒，情感与功能性角色均逐渐退出其生活；亲戚对她也缺乏持续关怀，不回应其情感与现实需要。来访者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形成一种核心信念：「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

在此背景下，她高度投入学习，考入名校，毕业后进入知名外企工作。尽管在学业和职业上，她都通过持续的努力获得了相对成功，然而这种「成功」并不能给她带来内在的安全感，反而伴随着长期的恐惧——她始终担心一旦失业，个人价值将彻底崩塌，自己将再次被抛弃于世界之中。

成年后，她的婚姻再次重复了关系破裂的主题：前夫出轨，使她深刻体验到被利用、被背叛与被抛弃。这让她逐渐形成一种认知：自己只是他人或系统中的工具，而非被真正看见和珍惜的存在。

《 婚姻故事 》

为了「重新开始人生」，她选择前往国外。然而她在疫情期间，身体功能明显下降，无法持续工作，最终被裁员。失去工作的同时，她也失去了赖以支撑自我价值的最后支点，随即陷入明显的抑郁状态。她反复表达对未来看不到希望，对人生目标完全迷失，认为人的最终归宿只是死亡，既然人终究要死，那么一切努力「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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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体心理学视角：从「工具」到「自体」的重建

从自体心理学的角度看，来访者的痛苦源于一种「功能性自体」的倒塌。她早年失去母亲，而且母亲是其成长中唯一给予她安全和认可的对象，当妈妈突然离世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坍塌了，为了代偿这种内在的不安全感，她通过卓越的学业和职业成就来构建一个「理想化的自我」。

在她潜意识的幻想中，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足够有用，就能避免再次遭遇丧失，维持一种脆弱的自体凝聚力。

▨ 防御性的顺从与假我： 长期以来，她像「牛马」一样努力，实际上是一种为了获得认可而产生的「顺从性（Compliance）」。她将自己异化为满足他人或社会标准的工具，而非一个拥有独立尊严和需求的个体。

▨ 自体客体丧失引发的抑郁： 当她遭遇裁员和身体机能下降时，她失去的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失去了维持自尊的最后来源。科胡特认为，当个体无法从环境中获得必要的「理想化」和「镜像」支持时，自体就会感到空虚和碎裂。

▨ 失望的重要性（The Importance of Disappointment）： 伊恩·克雷布（Ian Craib）指出，现代社会常给人一种可以创造完美自我的幻象，但真正的治愈往往始于接受「正常的痛苦」和「失望」。对于这位来访者，承认自己无法永远做一个「全能的工具」，接受自己的脆弱和依赖，是通往真实自我的第一步。

《 请和我的老公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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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治疗视角：在苦难中发现「自我超越」

如果说自体心理学是在修复地基，那么意义治疗则是为人生指引方向。弗兰克尔认为，人类最核心的动力是「意义意志（The will to meaning）」。

▨ 苦难的意义： 弗兰克尔强调，即便是在极端恶劣的环境（如集中营或丧亲、失业）中，人依然保有选择对待苦难态度的自由。 来访者认为的「死亡是唯一归宿」是一种虚无主义的表现，但意义治疗提出，正是因为生命有限，当下的每一个选择才具有唯一性。

▨ 自我超越（Self-Transcendence）： 「牛马」的本质是由于过度的「自我中心式焦虑」（担心个人价值丧失），而「自我超越」则要求我们将目光投向自身之外——某个事业、某个人或某种需要去实现的价值。

▨ 应对「存在虚无」： 失业让她从「做（Doing）」的状态被迫进入「存在（Being）」的状态。意义治疗邀请她思考：除了作为别人的工具，作为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个体，还有什么价值是只有她能实现的？即使身体无法高效工作，她是否还能通过给予爱、体验美或展现忍受痛苦的尊严来实现生命的意义？

04

如何探索新的人生目标？

1. 接纳「平庸」与「失望」

咨询师首先需要帮助来访者处理早年未竟的哀悼（Mourning）。让她明白，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工作并非失败，而是作为人的有限性的体现。接受这种失望，才能放下「全能感」的包袱，从「牛马」回归为「人」。

2. 重建内在自体客体

在咨询关系中，咨询师提供稳定的共情映照（Mirroring），让她体验到即使在自己「没用」的时候，依然是值得被关怀和珍视的，从而修复受损的自体。

《 精神专科弱井医生 》

3. 寻找三层级的意义

在于来访者工作中，通过与其建立有意义的连接，引导其寻找新的意义来源。

▨ 创造性价值（Creative Values）：从「被动的工具」到「主动的创造」。

来访者过去一直扮演着「牛马」，将工作视为生存和换取价值的唯一工具，这种创造是防御性的（为了不被抛弃）。当裁员发生，她的创造性价值彻底崩塌。

在咨询中，需要重新定义「成就」，让来访者开始思考，除了「为公司产出效益」这种工具性目标外，她是否拥有某些即使不给报酬也愿意投入的技能或爱好？

在其失业和身体恢复期间，咨询师鼓励她进行一些不以「成功」为目的的尝试。例如，在国外通过社交媒体记录自己的康复过程、学习当地的某种手工艺，或利用自己的学识为社区提供微小的帮助。

让她意识到，创造的意义在于「自我表达」，而非「自我证明」。从「我必须成功来证明我有价值」转向「我通过创造留下了属于我的痕迹」。

▨ 体验性价值（Experiential Values）：从「封闭的自我」到「世界的连接」。

体验性价值是指通过体验自然、艺术或爱（与他人的连接）来发现意义。来访者早年丧母、父亲酗酒、亲戚冷漠、丈夫出轨，她对人的体验几乎全是「剥削」和「失望」，因此她封闭了自己，认为人只是工具。

在咨询中，咨询师通过与来访者的连接，让她重新审视人与人的连接，学习在不作为工具的前提下，建立基于真实情感的、而非功能性的关系。在抑郁状态下，即使行动力可能不足，但「感受力」可以被唤醒。咨询师引导她去观察异国的自然景观、感受四季更迭或沉浸在一段音乐中，即便什么都不做，单纯地感知存在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另外，在咨询关系中，咨询师作为稳定的「自体客体」，让她第一次体验到不被利用、纯粹被接纳的关系。这种正向的体验可以转化为对他人的微小信任，比如尝试建立一段不涉及利益交换的简单友谊，去体验「被爱」和「去爱」的可能性。

《 我的塞林格之年 》

▨ 态度性价值（Attitudinal Values）：从「无谓的受苦」到「受苦的尊严」。

态度性价值是指当人面对不可改变的命运（如绝症、丧亲、不可扭转的失败）时，所采取的立场。这是意义治疗中最核心、最高级的价值。来访者目前处于最黑暗的时刻：身体受损、无业、孤独，且直面「死亡是最终归宿」的恐惧。

把苦难转化为成就： 引导她思考：既然「裁员」和「过往的背叛」已成事实，她打算以什么样的姿态度过这段时期？是彻底沉沦，还是即便在抑郁中，依然坚持每天整理房间、照顾自己？

超越死亡的恐惧：死亡的存在反而赋予了生命紧迫感，既然人类最终归宿是死亡，那么在到达终点前，她是否可以尝试以「我虽然受了重伤，但我依然在寻找光」的姿态，来展现人类精神的强韧（The defiant power of the human spirit）。

改变看待命运的角度： 让她明白，她无法预知前夫出轨，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病，但她可以控制自己如何定义这段经历——是定义为「我被世界抛弃了」，还是定义为「我在经历一场灵魂的淬炼，试图找回那个不作为工具的、真正的自己」。在咨询中，如何做一个自由的自己，为自己而活，成了我们后期工作的核心。

通过这三个层级的探索，这位来访者的人生目标将从外部的「职业成功」（牛马的KPI），转向内在的「生命完整」：

▨ 创造： 我做这些是因为我热爱或我想留下痕迹。

▨ 体验： 我即便不工作，也有权享受阳光和被尊重。

▨ 态度： 即使命运对我百般刁难，我依然拥有选择「如何面对」的最后自由。

这种探索能帮助她从碎裂的自体中走出来，在虚无的深渊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坚实的意义大厦。

《 布鲁克林 》

这位来访者的困境并非个体失败，而是高度社会化、自我工具化背景下的普遍存在性危机。当一个人被迫相信「只有做牛马才配活着」，抑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意义治疗提醒我们，生命的价值不取决于功能，而取决于回应。自体心理学则告诉我们，只有当一个人被真正地看见，他才有力量去超越自己。

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不做牛马做什么」，而是：当我们不再只是工具，我们是否敢于重新成为一个人。尤其是当这个社会用各种 KPI 来定义一个人的价值的时候，我们是否可以自己来定义自己的人生？

（备注：文中提及案例，涉及个人隐私部分已作处理，她并非单一案例，而是代表作者在临床工作中所遇到的类似问题的集合。）

如果你感到迷茫，你常常困扰于人生的意义，找不到自己的价值，那么，选择心理咨询是一个勇敢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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