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绿皮火车穿过华北平原,窗玻璃上结着冰花,像被冻住的眼泪。
我呵口气擦出一小块透明,看见站台上挑担的老人缩着脖子跺脚,保温桶里热粥的白气被风撕碎。
背包里那本磨毛了边的笔记本突然发烫,十年前我用第一笔稿费买下它,扉页写着:“要做追光的疯子”。
车厢连接处有男人在抽烟。
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像极了我暗房里那盏安全灯。
大学退学那年,父亲把暗房钥匙扔进池塘:“靠情怀能吃饱饭?”
水花溅湿了我的帆布鞋。
那晚我攥着摔裂的LOMO胶片机,在芦苇丛里摸到凌晨。
月光把钥匙上的铜锈照得发绿,像极了梦想生霉的样子。
暗房红光里显影液的味道至今缠在舌尖。
当第一张自拍照在药水里浮现时,我举着镊子的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额头青春痘的阴影在相纸上化为陨石坑,可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暗房里的时间没有钟表,只有心跳声在计算梦想的曝光时长。
沙漠里迷路那夜,我裹着睡袋看银河倾泻。
沙粒钻进相机齿轮发出咯吱响,像岁月在啃噬理想的骨头。
向导阿布都递来馕饼:“姑娘,骆驼刺能在沙里活百年,你知道它的根有多深?”
我舔着干裂出血的嘴唇摇头。
他掰开硬得硌牙的馕芯:“往下扎,扎到疼了,就是活着的位置。”
那天我拍下的星轨照片卖了八千块,可沙丘上那串倔强的骆驼刺脚印,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领奖台上闪光灯亮如白昼时,我却在找出口的应急指示灯。
水晶奖杯沉得压手,台下掌声潮水般涌来。
经纪人掐着我胳膊提醒微笑,可礼服束腰勒得胃里翻腾。
后台垃圾桶里躺着三张抗抑郁药处方,最上面那张印着领奖日期。
成功是件缀满钻石的紧身衣,闪耀得让人窒息。
暴雨夜打车被困在高架桥,计价器数字跳得比心跳还快。
司机摇下半窗点燃红塔山:“姑娘,这雨像不像老天爷在哭?”
烟味混着潮湿的尾气味钻进鼻腔。
我突然想起十七岁那个下午,在旧货市场淘到海鸥DF相机时,空气里也是这种铁锈与尘埃交织的味道。
人生最讽刺的是,当你买得起全画幅相机,却弄丢了按下快门的冲动。
胡同口修相机的大爷成了我的避难所。
他总用麂皮布擦拭镜头的动作像在抚摸情人脊背。
那天我抱着进水的哈苏来求救,他拧开镜头筒倒出沙粒:“非洲的?撒哈拉还是纳米布?”
见我怔住,他笑出满嘴烟牙:“沙子会说话,你听。”
在105岁的老镜头里,我看见了云南梯田上母亲背孩子的剪影,看见了纽约地铁里流浪艺人琴盒上的硬币反光,就是看不见自己瞳孔的焦距。
粉丝破百万那晚,我缩在暗房重泡显影液。
红光下新冲的照片里,地铁站台阶上卖唱少年脚边铁罐空得发亮。
他破吉他上的反光条却拼出个歪扭的“梦”字。
我们都在贩卖幻觉,只是有人用音符,有人用像素。
笔记本最新一页夹着沙漠里捡的骆驼刺。
十年间它从翠绿枯成灰褐,却依旧保持着向上挣扎的姿态。
列车驶入隧道瞬间,手机弹出画廊签约通知。
蓝光映亮刺尖时,我听见阿布都在馕饼碎屑里说:“往下扎,扎到疼了,就是活着的位置。”
窗外突然炸开除夕烟花。
光瀑流淌在结霜的玻璃上,站台老人头顶落满金屑。
我举起手机拍下这帧光画,取景框角落有女孩正把硬币放进卖唱少年的铁罐。
硬币落下的弧光像极了暗房安全灯的红。
烟花熄灭时,我在朋友圈发图配文:“所有追光者终将成为光源,哪怕只是瞬间。”
评论区瞬间涌入三百条留言。
置顶那条来自父亲:“家里的池塘,我清了淤泥。”
我们举着相机追逐光,最后自己成了光源
——你准备好灼烧自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