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通“120”,电话只响了一声,抢救生命倒计时启动——
声音顺着线路传到广州市急救医疗指挥中心(下称“急救医疗指挥中心”)的调度席位。调度员迅速接起电话,询问地点、判断病情、敲下信息,最近的急救单元随即被调度。不到3分钟,救护车从医院驶出,调度员的急救指导同步展开。
1月20日是国家急救日。很多人或许不知道,在广州,院前急救从分散应对走向统一指挥,不到40年。作为全国较早探索统一调度院前急救体系的城市,广州在长期运行中逐步完善指挥型模式,并在多次突发事件处置中经受住检验。
如今,“120”已不只是一个求救通道,而是一张支撑城市运转的安全网。当这声电话铃响起,这张无形的安全网,如何在关键时刻托住生命?
从“救个人”到“保全城”
在“120”成为统一急救号码之前,院前急救并未形成标准化体系。
“以前电话是稀罕物,更别提拨打急救电话了。”广州市急救医疗指挥中心原主任李双明回忆,20世纪80年代,急救主要停留在医院层面,各家医院各自承担、各自应对,资源彼此割裂。
一旦有人突发重症,家属要先想办法把人送到医院。找车、抬人、问路,能不能及时送达,很大程度取决于经验和运气。即便记得医院急救电话,也要逐一拨打,是否接通、是否有车、能否抽出人手,始终充满不确定性。
在城市规模尚小、急救需求有限时,这种各自应对的模式尚能勉强运转。但随着人口增长和城市快速扩张,这一状态很快触碰到现实的极限。
上世纪80年代末,广州常住人口已超过500万,流动人口持续增加,个体突发疾病、交通事故等突发事件风险亦随之上升。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1989年12月31日,广州正式开通“120”急救呼叫电话。对市民而言,这是一个更容易记住的求救号码;对城市而言,急救拥有了能够统筹全局的入口。
1989年12月31日,时任广州市市长杨资元在广州市急救医疗指挥中心宣布广州市“120”急救呼叫电话正式开通。
起初,调度员靠着“一部电话和一支笔”,记录求助者的地址,并判断病情,再逐一联系医院协调出车。随着技术条件改善,纸笔逐渐被屏幕取代,急救调度也随之加速。
1990年4月,急救中心指挥调度员在指挥调度室执行调度派车任务。
广州选择了一条不同于一些城市的发展路径——不自建急救站,而是设立急救医疗指挥中心,统一调度全市医院的急救力量。
这种指挥型模式,使指挥中心本身不承担出车任务,却拥有调度权,能够在全市范围内组织最合适的医疗资源实施急救。
1995年7月24日,指挥调度科录音电话启用。
急救体系成立不久,广州便遭遇了一次现实考验。
1990年,广州发生一起伤员数量多、情况复杂的事故。尽管事发突然,但急救医疗指挥中心迅速启动统一调度,协调多家医院同时响应,完成了大规模伤员的紧急转运和救治。
“在大规模伤亡、重大突发事件面前,急救不是协商机制,而是必须迅速执行的紧急行动。如果没有统一指挥,这样的处置几乎不可想象。”李双明说。
1989年,广州市急救医疗指挥中心成立时配备的指挥车。
统一指挥带来了效率提升,也对运行管理提出更高要求。1996年,广州出台全国首个规范院前急救医疗管理的地方性法规《广州市社会急救医疗管理条例》,为急救体系运行提供了明确的法律依据。
随着功能边界的拓展,2020年,急救医疗指挥中心加挂“广州市紧急医学救援指挥中心”牌子,职能由日常院前急救,拓展至城市突发事件处置和公共安全保障。
2020年12月31日,广州市急救医疗指挥中心举行“广州市紧急医学救援指挥中心”挂牌仪式。
近年来,智能化手段被不断嵌入急救全流程。广州市急救医疗指挥中心主任罗红彬举例,在十五运会和残特奥会广州赛区突发事件卫生应急综合演练中,空地协同转运、远程会诊、智能分级等能力集中呈现,勾勒出当前急救体系的运行状态。
2025年7月31日,广州举行十五运会和残特奥会广州赛区突发事件卫生应急综合演练。
例如,监护型救护车通过5G远程会诊与转诊系统与医院实时连线,实现“上车即入院、即抢救”;在大规模突发事件中,伤员信息通过5G快速检伤分类腕带系统采集并同步至指挥平台,为分级转运争取时间。
广州将信息化、智能化手段贯穿救援全程。
“根据交通状况和距离评估,中心城区以救护车为主,偏远地区或交通严重堵塞情况下则优先启用直升机。”罗红彬说。
广州构建起覆盖“海陆空”的立体化应急响应体系。
发生重大突发卫生事件时,急救医疗指挥中心统一调配医疗资源,动态掌握各定点医院的接诊能力,及时调整转送方向,避免医疗资源在短时间内集中挤兑。
“像传染病、大面积烧伤这种情况,靠临时协调肯定来不及。”李双明说,城市层面早已对医院救治能力作出整体布局,明确哪些医院在什么情形下承担收治任务,“事情一旦发生,伤员该往哪送,心里要有数。”
精确到“秒”的急救模式
“您好,广州120,需要救护车吗?”
2025年4月18日9时39分,广州市急救医疗指挥中心调度员梁雯婷接到了一通特殊的来电。13秒内,电话那头始终无人应答,多次询问也没有回应。
2000年8月15日,“120”指挥调度系统改造顺利完成并投入使用。
“是误拨电话,还是有紧急情况?”梁雯婷内心正疑惑,电话断线了。
梁雯婷立即回拨,这一次,听筒里传来AI语音播报:“你好,我是一名聋哑骑手。”
梁雯婷的心提了起来,迅速问道:“是需要救护车吗?”
“是的。”对面还是AI语言播报。
原来,电话另一端的聋哑外卖小哥,正借助另一部手机,通过微信的文字转语音功能向120求助。确认情况后,梁雯婷立即改用短信沟通,并通过120短信定位平台获取了对方的位置信息。
急救医疗指挥中心与聋哑小哥的微信对话。
调度组长和调度实时质控员同步介入,通过微信文字交流和现场图片,确认伤者情况。根据定位信息,调度员派出最近的救护车,并第一时间告知出车医护人员患者的特殊情况。
24分钟后,救护车抵达现场,伤者被顺利送医救治。
在这条并不为公众所熟知的急救链条中,调度员虽然不出现在事故现场,却往往是最先“抵达”现场的人。
“很多人以为,急救的核心在救护车。但真正决定效率的,是前端的判断和调度。”罗红彬说。
2008年4月14日,广州市急救医疗指挥中心医务人员参加房屋倒塌演练。
在广州,120急救专线通常在一到两声内接通。调度员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位置判断、病情评估和资源匹配,信息同步录入系统,调度指令即时发送。
“救护车再快,也不可能瞬间移动。”罗红彬直言,面对心脏骤停等急症,4—6分钟的“黄金急救时间”,很难仅靠车辆追上。
调度员岗位技能比赛现场。
这段时间,被称为“救援空窗期”。广州急救体系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把空窗期纳入救治链条。
在救护车尚未抵达的这段时间里,调度员会持续在线,通过电话指导、视频连线,安抚情绪、判断变化,并指导现场人员开展自救互救。
数据显示,2024年以来,广州通过电话远程指导公众开展自救互救6.5万余例;2025年,在近800例院外心脏骤停中,成功救治200余例,成功率高达25.06%,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为了更大限度与疾病“抢时间”,罗红彬透露,广州正构建ECPR(体外心肺复苏)快速响应联盟,针对院外心脏骤停等极端危重情况,通过提前启动决策流程,将原本主要用于ICU的ECMO(体外膜肺氧合)等高级生命支持设备前置到急诊科,在患者到院后第一时间接续抢救。
“调度不是简单地分配任务,而是一种连续决策。”罗红彬说,过去,等人等设备等团队,时间很容易被消耗掉。如今,在调度完成的同时,具备条件的医院就提前进入响应状态,为有限的生命时间窗口争取更多可能。
把救护网织到“最后一公里”
在超大城市,中心城区急救速度可以不断提速,但在偏远地区、山地乡村,依然存在救护车物理上难以及时抵达的时间差。
“以前去从化区救援,有时候车开了一个小时,还没找到患者。”这是李双明对早期山区急救的记忆。
正因如此,广州将急救能力的边界向社会和基层延伸,让施救的“第一双手”不只来自专业医护人员,也包括接受过培训的普通公众。
广州举行院前医疗急救技能大赛。
其中一条路径,是建设“5分钟社会急救圈”。通过系统培训和公共场所配置自动体外除颤器(AED),让更多人掌握基本急救技能。2025年,急救医疗指挥中心与广州市红十字会联动,培训红十字救护员5.5万余人。
“快来人啊!我先生晕倒了!”2025年12月28日深夜,从化区一温泉酒店总台接到客人的呼救。酒店值班经理邬杰第一时间带上大堂内的AED,和同事冲向事发客房。房门打开,一名中年男性游客倒在床上,情况危殆。
邬杰几乎没有停顿,跪地实施心肺复苏,并使用AED进行除颤。随后赶到的急救人员接手处置,将患者转运送医。最终,患者接受心脏支架手术后康复出院。
“我第一反应是,我学过急救,应该能帮得上忙。”邬杰说。
另一条路径,则是把急救力量进一步前移到基层。广州在从化区试点乡村流动急救站,以村卫生站为支点,为村医配备电动自行车、AED等设备,在接到指令后先行处置,填补救护车到达前的空窗期。
目前,从化区224个村卫生站被纳入急救响应体系,村医在日常诊疗之外,也成为院前急救的重要力量。
社会力量的加入,并非削弱专业体系,而是与统一调度和医院网络形成互补。
目前,广州已建成154个急救网点、182个标准化急救单元网格,网络医院救护车3分钟出车率接近99%。通过网格化布局,“快”不再依赖某一个区域的资源优势,而是成为可以复制的能力。
对大多数人而言,拨打“120”或许只是人生中的一次意外时刻,但在电话另一头,在调度席位、在救护车上、在村卫生站和公共场所,这张看不见的安全网始终张开。
南方+记者 厉思璇 卞德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