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张宏 每经编辑｜陈旭

1月19日，国新办召开新闻发布会，介绍2025年国民经济运行情况。

最近一段时期，多个指向物价方面的数据展现出积极信号。比如在2025年12月，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PPI）同比降幅收窄至1.9%，环比连续3个月上涨；当月居民消费价格（CPI）同比回升至0.8%，创近三年以来的新高。

这些积极信号背后的动因是什么？要让PPI保持修复态势并最终实现回正，还需要积累哪些有利条件？

从影响物价的需求层面看，一方面2025年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超过五成，“悦己消费”兴起，服务零售额比上年增长5.5%，快于商品零售额1.7个百分点，且近几个月以来增速逐月加快。但在另一方面，去年人均消费支出增速仍慢于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

服务零售额占整体零售额的比重上升是短期现象，还是将长期延续？要将收入转化为消费，需要怎么做？

供给方面，2025年，高技术制造业对工业发展起到引领作用。在筑牢制造业底座的过程中，有哪些环节需要加强？

政策层面，2026年以旧换新政策继续实施。如何优化以旧换新政策？

围绕上述话题，《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对洪略全球智库理事长、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经济政策委员会副主任徐洪才展开深度专访。

PPI环比回升展现积极信号

NBD：PPI同比降幅收窄至1.9%，环比连续3个月上涨。您认为背后动因是什么？

徐洪才：PPI出现环比回升是一个积极信号。尽管全年PPI同比仍下降0.6%，但近三个月环比连续上涨，表明前期出台的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已初显成效。

PPI已连续3个月实现环比回升 图片来源：国家统计局

PPI是反映工业生产情况的指标，观察工业生产则需结合PMI（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规上工业增加值以及产销情况综合判断。

近期PPI环比回升态势，提示前期“内卷式”竞争一定程度上得到缓解。而价格持续低迷往往意味着有效需求不足。连续环比转正表明，短期看工业生产需求出现回升势头。

不过，三个月的回升周期仍比较短，趋势能否确立尚需观察。若2026年一季度PPI环比继续为正，回升跨度将扩大至6个月，届时方可初步确认工业需求进入稳健上行通道。

NBD：要让PPI保持修复态势最终回正，还需要积累哪些有利条件？

徐洪才：扩大消费需求、增加居民收入是关键。春节临近，传统销售旺季随之到来，应确保城乡居民特别是返乡农民工、低收入和困难家庭“钱袋子”鼓起来，有钱消费。只有终端消费需求真正回暖，居民敢于放开手脚花钱，消费品市场才能活跃，并沿产业链向上游传导，带动工业品价格回升，进而推动整体物价水平稳中有升。

工业运行中，投资建厂生产的工业品最终传导到下游的居民消费品，归根结底要落到终端消费。只有居民消费意愿增强、敢于花钱，库存才能逐步消化，企业预期随之改善，进而启动补库存、扩产能、再投资，PPI才有望持续回升。

当前春节临近，工厂普遍减产、工人返乡，节后能否迅速复工取决于订单是否充足。若节后东莞、深圳、杭州等制造基地出现集中招工、返岗潮，才表明需求端真正回暖。因此，要让PPI保持修复态势最终回正并非易事。

NBD：如果我们希望春节之后有一个积极的开工状态，春节之前的这一个月，我们能为提振预期做什么？

徐洪才：提升预期的核心在于提振消费、营造热闹氛围，可以统筹组织大规模文化娱乐活动，以聚集人气、带动消费。

“内卷”的根源在于技术不够硬

NBD：2025年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占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比重升到了17.1%。您认为我国未来是否会长期步入高技术制造业引领工业发展的阶段？在筑牢制造业底座的过程中，有哪些环节需要予以加强？

徐洪才：我认为，高技术制造业引领工业发展具有长期性。同时，高技术手段应加快向传统产业渗透，推动其转型升级，从而把拉动效应扩展到更宽领域。

以农业为例，可在平原地区集中推广机器人、无人机、大型智能农机；丘陵地块地势起伏，无人机可发挥作用。

筑牢制造业基底的核心是摆脱“内卷式”竞争，而“内卷”的根源在于技术还不够硬。当产品或服务的技术门槛低，易模仿、易复制，必然陷入低价抢单、同质竞争的泥潭。唯有把技术做到“模仿不来”，形成难以快速模仿的硬壁垒，才能摆脱“内卷式”竞争。

人口增长是拉动经济的原动力

NBD：您如何评价去年的CPI走势？在当前经济运行阶段，CPI保持在怎样的区间较为合适？

徐洪才：当前CPI同比持平，总体保持温和，已属不易。若指望其回升至2%的年度目标，难度极大。原因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基础消费品供给充裕，“菜篮子”“米袋子”保障有力，部分品种甚至供大于求，价格缺乏上涨空间。

二是电子、通信等高端消费品处于技术迭代期。我曾表达一个观点，技术进步本身具有抑制通胀、强化通缩倾向，技术进步必然导致价格下降。不过，这种降价对消费者是有利的。

三是基础工业品领域仍存在一些“内卷式”竞争，导致企业持续降价促销。

那么，就需要寻找新的突破口，我认为文化娱乐消费就是重要方向。通过丰富体验式消费场景，提振大众情绪、释放支出意愿。然而，这一空间亦受限制——以往敢消费的主力群体是年轻人，如今他们却趋于低欲望：恋爱意愿下降、结婚率与生育率走低。

人口增长是拉动经济的原动力，倘若政策能有效激励生育，即可形成巨大的新增支出，并有望撬动更大体量的总需求。但要拉动生育率，还需要显著减少生育负担。

2025年12月末，广义货币(M2)余额同比增长8.5%，但实际GDP增速5%，名义GDP约3.7%。大量货币并未有效传导至物价，也未能形成实际需求。表明资金沉淀现象还比较显著，无论降准还是降息，释放的流动性大多被居民和企业以定期存款形式重新回流银行体系。这也表明，当前经济工作的重要核心之一仍是要稳定预期。

“悦己消费”是最有潜力的经济增长点

NBD：近期“悦己消费”悄然兴起，2025年服务零售额比上年增长5.5%，快于商品零售额1.7个百分点，且近几个月以来增速逐月加快。您如何看待服务消费的兴起？服务零售额占整体零售额的比重会继续上升吗？

徐洪才：“悦己消费”是很有潜力的经济增长点，值得深挖。例如，年轻人带动了很大一部分宠物经济；再比如“康美”领域，同样消费空间巨大，涉及健身、运动、大健康、美容、家庭氧舱、免疫干细胞注射等服务及升级型消费产品。充分释放“康美”需求，大量消费题材将随之诞生。

需求层面，公众对情绪价值的需求具有长期性。供给层面，需要通过规整服务业平台、提高服务人员待遇，进而提高服务质量。

应释放以旧换新政策的普惠效应

NBD：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上年名义增长5.0%，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5.0%。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比上年名义增长4.4%，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4.4%。您认为要将收入转化为消费，需要怎么做？

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上年名义增长5.0%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

徐洪才：一是优化消费环境，强化消费者权益保护，严厉打击假冒伪劣、以次充好等行为。

二是持续创造消费热点，依托春节等重要节点，集中推出优质影片、文艺演出、民俗活动等文化娱乐项目，以热点聚集人气、带动支出。

三是多渠道增加低收入群体收入，对失能老人等特困人群可直接发放大额消费补贴，形成即时购买力，让“想消费却没钱”的群体真正有钱可花、敢花、愿花。

NBD：2026年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继续实施，第一批625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资金已提前下达。您认为可以如何优化以旧换新政策？以旧换新资金应该精准投放，还是更侧重普惠？

徐洪才：要使低收入群体同步受益，消费补贴政策须加快创新：一是扩大政策覆盖面，将低收入群体所需的消费纳入其中；二是向困难群体直接发放现金补贴，不设定用途限制，由其自主支配。

以旧换新作为短期举措无疑拉动了科技升级性产品的商品销售并带动相关投资，但是对总体消费拉动仍有一定的局限性。

我认为，下一步促消费政策应转为“补收入”，提高低收入群体可支配收入，释放普惠效应。补贴资金无论流向餐饮、旅游还是其他日常服务业，均可创造就业、激活景气，形成“支出—收入—再支出”的良性循环，让经济机器重新高速运转。

封面图片来源：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