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的春,冷得刺骨。 连日阴雨刚歇,京城的青石板路还浸着水渍,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幅提前绘就的挽联。
76岁的李善长,枯坐在自家空旷的厅堂里,指尖攥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茶水顺着杯壁滑落,打湿了他华贵却褶皱的衣袍——他没心思擦,目光死死盯着庭院里那棵老榆树新抽的嫩芽,像要从这丝生机里,抠出自己最后的活路。
谁能想到,这位大明开国第一功臣,曾被朱元璋比作“萧何再世”的肱股之臣,会在耄耋之年,等来了一道灭门的圣旨? “老爷!宫里来人了!是锦衣卫!”管家惨白着脸撞进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李善长的身子猛地一颤,茶杯“哐当”砸在地上,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他缓缓站起身,背脊早已佝偻如弓,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却还是强撑着整理了一下衣冠——就算是死,他也要带着开国元勋的体面。 前院早已被铁甲卫士围得水泄不通,明黄色的圣旨在阴沉的天光下,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冰冷的声音穿透人心:“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善长勾结胡惟庸谋逆,知情不报;借调御林军修缮府邸,僭越犯上;徇私枉法,包庇罪亲……罪大恶极,着令满门抄斩,钦此!” “谋逆?僭越?”李善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锐利,“这些莫须有的罪名,陛下也敢说得出口?!” 他想起滁州老家的破草屋,想起当年朱元璋还是个落魄义军首领时,自己抛家舍业追随的日子;想起两人在军帐里彻夜谋划,在战场上生死与共,朱元璋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先生与我,情同手足”;想起大明开国后,他位列丞相,权倾朝野,却始终恪守本分,为朱家江山殚精竭虑…… 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或许是从朱元璋开始大肆清算功臣那一刻起。胡惟庸被诛,数万官员牵连致死,血流成河;蓝玉被剥皮下油锅,开国将领几乎被斩尽杀绝。他李善长,只因与胡惟庸有一丝姻亲,便成了皇上眼中的“隐患”。
这些年,他主动辞官,远离朝政,谨小慎微到连说话都要掂量三分,以为这样就能换来晚年安稳。
可他忘了,帝王的猜忌,从来都是无底洞。 “我要见陛下!”李善长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不信,那个曾与自己并肩打天下的兄弟,会真的对他赶尽杀绝。 诏狱的阴暗潮湿,比早春的寒风更刺骨。朱元璋端坐在简陋的木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旧情,只有帝王独有的冷峻与审视。
几年未见,昔日的战友早已成了阶下囚,白发苍苍,形容枯槁,可那双眼睛里残留的精明,还是让朱元璋心生不悦。 “陛下,”李善长“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臣今年七十六岁,行将就木,余日无多。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念及昔日并肩作战的情分,求陛下开恩,饶过老臣一家老小吧!” 泣血的哀求,在寂静的诏狱里回荡,却没能撼动朱元璋半分。 他缓缓站起身,阴影彻底笼罩住李善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情分?李善长,你也配跟朕提情分?” 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割碎了李善长最后的幻想。 “昔日司马懿,七十有余尚能篡魏自立。”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善长的心脏,“你李善长体魄犹胜当年,近日还纳了年轻妾室,尽享天伦,何言老迈?何言行将就木?” 李善长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纳妾这样的家事,皇上竟然了如指掌!
原来,他所有的隐忍退让,所有的谨言慎行,在朱元璋眼里全是伪装;原来,皇上从未真正信任过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陛下!老臣对天发誓,绝无二心!那些罪名全是诬陷!”
他拼尽全身力气辩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够了!”朱元璋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是聪明人,该懂朕的意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善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胡惟庸谋反,你知情不报;功高震主,你不知收敛。你活着,就是朱家江山的隐患。
要怪,就怪你太聪明,也太碍眼了!” “隐患……原来我活着,就是罪过……”李善长喃喃自语,眼神彻底涣散。他终于明白,帝王的江山,从来容不下功高盖主的旧人;昔日的兄弟情,在皇权面前,不过是随时可撕的薄纸。 沉重的牢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也隔绝了李善长最后的希望。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白发散乱,老泪纵横。这一辈子,从滁州草屋到金銮殿旁,从一无所有到位极人臣,最后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所谓荣华富贵,所谓功名利禄,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几天后,刑场之上。
春风裹挟着血腥味,弥漫在京城的上空。李善长的妻妾、子侄、孙辈,七十余口人,被一一押上刑场。刀光闪过,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亲人的哀嚎声、哭泣声此起彼伏,刺得李善长耳膜生疼。 他是最后一个被行刑的。
看着眼前血流成河的惨状,他的眼神早已麻木。临死前,他或许又想起了滁州的那个破草屋,想起了初见朱元璋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那些一起打天下的日子。 若有来生,他还会选择追随朱元璋吗?
这个问题,再也没有答案。 刀落,尘埃落定。 一场帝王的猜忌,毁掉了一位功臣的一生,也埋葬了一段所谓的“兄弟情”。李善长的悲剧,从来不是个例。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功臣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要么功成身退,隐姓埋名;要么功高震主,不得善终。 回望这段历史,我们或许会唏嘘,会感慨帝王的凉薄,会同情李善长的悲惨。
可细想之下,这不正是成年人世界最残酷的真相吗?没有永远的情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一成不变的信任,只有随时可能崩塌的安全感。
如果是你,身处李善长的位置,暮年之际面对帝王的猜忌,你会选择隐忍退让,还是奋起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