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更替，新年已至。回望刚刚过去的2025年，高等教育领域一系列立足长远、关乎根本的战略性变革，已从蓝图走向实景，由点及面地铺陈开来，重塑了“教”与“学”、“研”与“产”、“校”与“城”的关系，让高校在融入经济社会发展的进程中，重新锚定自身的价值坐标。

站在2026年的门槛，改革早已积蓄起纵深推进的强劲动能。本期，高教周刊特邀4位身处关键改革枢纽的实践者，他们分别代表了当前高等教育改革的4个关键维度：从人才培养模式的根本性重塑，到科技成果转化的系统性破局、新兴领域的靶向性支撑，再到服务区域发展的生态化建构。他们的实践与思考，共同勾勒出高等教育深度融入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新范式。

期待这些从一线生发的改革智慧，能凝聚成广泛共识与行动合力，共同开拓建设“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的壮阔前程。

——编者

【关键词：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

抓“真问题”，助力卓越工程师成长

蒋建军 西北工业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党委书记、

常务副院长

卓越工程师是国家战略人才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总师型”人才培养是西北工业大学育人的核心特色。作为全国首批建设的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我们一直在探索——让学生凭借在重大工程一线解决实际问题的实践成果申请学位。

2025年，我们有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3月，6位工程硕士凭借他们在企业实践中的攻关成果，顺利通过了学位答辩。12月，4位工程博士以同样的方式申请学位，其中包括AG600大型水陆两栖飞机的总设计师黄领才。

解决“真问题”，学生答辩时眼里的“光”不一样了

实践成果申请学位，考查的是学生解决“真问题”的能力。我印象最深的是学生答辩状态的变化。以前硕博士答辩，难免有“从理论到理论”的影子。但现在不一样了，学生们讲的不再是纯粹的公式推演，而是他们如何面向实际工程难题，解决具体工程任务，攻克技术难关。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身上的兴奋和满足。问题是真的，场景是真的，他们付出的努力和最终的突破自然就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聚焦“真问题”，“精准匹配”不让努力跑偏

通过“精准匹配”聚焦“真问题”，是保证专业实践成效的关键。过去，校企合作比较依赖教师个人的项目联系。现在我们采取“四共四通”工学交替模式，让“0→1”的原始创新与“1→0”的攻坚克难有效结合起来，既满足了企业需求，又保证了实践成效。

2025年，我们主动出击，深入40余家合作集团和企业，对接他们的技术部门、人力资源部门，一起从正在攻关的项目中，“打捞”出那些具有代表性的关键技术难题，形成我们的“企业课题库”。

随后，我们在学校内部公布这些“真问题”，让学生和导师来“揭榜”。学生根据兴趣和学科方向选择，校内导师则研判与自身研究方向的契合度，再加上企业配备的资深工程专家作为校外导师，三方共同瞄准一个目标——如何攻克大工程研制过程中的“真问题”。这样，学生去企业之前，就知道自己要攻克什么“山头”，带着目标和准备去，效率与成就感自然大不相同。

“真问题”让卓越工程师培养有了“真抓手”

除了国卓院常务副院长，我也是一名博士生导师和科研工作者。这三重身份，让我对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的感触特别深。

参与卓越工程师培养的学生，通过科研实践真切了解了国家战略发展的方向，真实参与了大工程、大项目，真正把所学知识应用在国家最需要的地方，亲眼看到自己的努力化为大国重器的一部分。这种使命感、获得感和成长路径，无可替代！

参与卓越工程师培养的教师，不用再“猜”产业需要什么了。那些工程实践项目中极其复杂的约束条件、精细入微的工艺要求，都是最鲜活的研究素材。

参与卓越工程师培养的企业，通过学生将工程研制的核心需求直接反馈到学校，支撑了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获得了前置化的、定制化的人才持续供给。在校企双方全方位、全过程的协同下，卓越工程师可以真正成为企业产业创新的内生动力。

未来仍需持续深化培养要素建设与评价机制改革

眼前，这条路我们刚刚走通，但远未走完。2026年，还需要在“深化”和“规范”上下功夫。我们会持续和企业进行深度对接，把校企供需对接的“管道”建得更宽、更通畅，调动企业更深入地参与全过程。

学生有至少一年时间在企业，这段“工学交替”的过程不能“放羊”。我们会协同联动企业，设计更精细的管理与辅导机制，确保他们沉浸其中，深度锤炼。

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是新生事物。我们需要进一步明确成果的载体、形式和评价标准，让它更规范、更科学，既能体现工程创新，又符合学术要求。

我们还要推动校内导师更懂工程，同时也要帮助企业的总师、专家们更了解教育规律。我们学校致力于“总师型人才培养”，理想状态就是形成“总师培养总师”的良性循环。

（本报记者 张滢 采访整理）

【关键词：全国高校区域技术转移转化中心】

冲破院墙，在产业园里“开花结果”

杨勇 中国药科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

这两年，中国药科大学和南京江北新区一起，扎扎实实做了一件很新也很难的事。

我们参与全国高校生物医药区域技术转移转化中心（江苏南京）建设，核心是建设实体化运行的中国药科大学江北创新中心——一个在产业园里真正能“转”起来的生物医药中心。

整个建设过程不只是搭平台，更是对高校传统思维的一场“冲击”。

不是校地研究院，是建一个“全链条车间”

在江北创新中心我们建立了一个全链条、一站式的“新药创制车间”。不仅涉足智能药学、核酸药物等多个新兴领域，同时也构建了完善的功能体系——有人工智能筛选平台、研发平台、临床研究中心及中试车间等，并与高新医院合作共建一期临床试验基地。这里可提供从早期研发、小试中试、药效评价，到临床研究、注册申报，乃至生产对接与投融资支持的全流程服务。

我们想在江北把这条转化长路走通、走顺。一个教授有了好成果，可以转让给药企，也可以自己创业——我们提供全套支持。

“引校入园”：把师生直接搬到生产线旁

为什么这件事过去在学校里做不成？高校教授的科研常常是追求学术创新，而不是产品创新。产品意识是高校与企业最大的认知差异。药企更加关注创新能否填补临床未满足的需求，能否快速高效推进上市、占领市场。现在我们“引校入园”，直接把学校的研发力量和平台建到产业园。按照新药研发的产品逻辑打造公共平台，用企业化的方式来管理研发流程，学生也得以在实战环境里成长，真刀真枪地做项目。

评价“工程师”，不再数论文

这件事最难的地方在“人”。2025年，我们全职引进了30位企业工程师，聘任了25位产业兼职教授。虽然他们没有“帽子”，有的甚至没有文章，但这支“产业为主、专兼结合”师资队伍短短一年已发挥重要作用：将学校自主研发的mRNA乙肝治疗型疫苗项目推动到递交IND（新药临床试验申请）；以体内制备CAR-T的核心技术拿到该领域唯一的江苏省重点研发计划项目；建设的泛核酸药物研发与产业转化平台获得部属高校服务江苏高质量发展专项立项。

如何对他们进行评价？我们下定决心彻底改变标准，不数论文、不看“帽子”，就看领导平台建设的水平怎样、技术难关攻破了没有、产品管线推到哪一步、能不能解决生物医药成果转化中的真问题。

同时，教育评价也做了改革。在这里毕业的研究生，可凭一张行业标准、一份工艺方案、一个转让项目申请学位，而不是仅凭论文。

四个“新型学院”和一个“省实验室”

围绕着这个平台，我们还布局了4个全新学院，它们都“新”在紧贴产业：现代制药产业学院，培养懂产业的本科生；卓越工程师学院，培养能领军的高层次工程人才；生物药物学院，主攻抗体、细胞基因治疗新赛道；智能药学交叉研究院，用人工智能技术重塑生物医药创新范式。

我们正在筹建的“龙王山实验室”，核心是人工智能赋能新药研发。而这首要的，是打通生物医药的“数据孤岛”，建设可信数据空间。第二件事，是打造基于中国人病种、基因的“中国药大模型”。最终，我们要建成一个从源头发现到临床研究的智能研发平台，全链条赋能研发“中国药”。

教育、科技、人才，真的一体了

我以前分管人才培养，现在扎进了科技创新和产业转化。这让我深刻体会到“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改革”的深刻内涵。过去这三方面常常是割裂的，但在江北创新中心完全打通了：基于真实的临床需求做科研，在解决真问题中培养人，而汇聚起来的人又反过来推动科研和转化。这是一种思维方式、管理理念和知识体系的全面交融与放大。

2026年，我们会更忙。平台要继续建，产业教授要再引进上百人，实验室要对接全国医院的临床数据，我们还要推动“科技出海”……但看着一条实实在在的转化之路在脚下铺开，我们感到无比兴奋、斗志昂扬。

（本报记者 张滢 采访整理）

【关键词：高等研究院】

坚定信心，直接赋能地方产业发展

刘业勋 安徽省委教育工委委员、省教育厅副厅长

近两年，我们在推进安徽高等研究院建设中，深感这项工作从蓝图变为现实的每一步，都是一场关乎高等教育如何真正赋能中国式现代化、服务区域高质量发展的深刻自我革命。

这一重大改革的启动，既是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重要论述的具体行动，也是回应安徽产业升级的迫切需求的关键举措。我们紧抓这一机遇，在服务国家战略和安徽高质量发展中，带动全省高等教育整体实力提升。

在党中央的统一部署与教育部的支持指导下，2025年，高等研究院进入了开创性发展阶段，我们在不断探索中逐步明确了发展路径。

把人才、科研与产业拧成一股绳

高等研究院到底是什么？在我看来，它绝非简单的平台搭建，而是把人才培养、科学研究、成果转化拧成一股绳的“教产融合共同体”。

人才培养始终是高等研究院的首要工作。作为教育部主导的重大改革，其成效关键在于培养的人才能否获高校、社会、政府和企业认可。我们构建创新任务驱动模式，校企共凝项目、选生源、商方案，实行“双导师”“工学交替”，学生入学即直面产业前沿，以“真题真做、真研真用”重塑人才培养逻辑起点。高质量人才供给需要学科支撑。我们探索“校校企”联合培养模式，推动省属高校与高水平大学、企业三方合作，带动本地高校学科提升。

我们不搞面面俱到，就紧盯汽车、新一代信息技术和人工智能、绿色健康三大主导产业，把高等研究院的“根”扎进产业链。这些产业需要什么技术、缺什么人才，我们就针对性布局科研项目、培养人才，实现“学科跟着产业走、专业围着需求转”。

高等研究院具体怎么建？作为跨界融合、协同创新的新兴机构，我们没有现成经验可循，唯有通过科学的顶层设计，锚定正确方向、规划可行路径。

安徽高等研究院自建设初期就明确：必须走实体化发展道路。我们成立了理事会，把政府、高校、企业、科研机构都拉进来，大家一起研讨发展方向、解决问题，形成协同融合的工作格局。同时设立学术委员会，负责项目和团队遴选，确保项目既符合企业需求，又具备人才培养功能。

为吸引并留住优质人才，我们建立了学历学位与职称的衔接机制，博士毕业经考核可直接认定为高级工程师，硕士毕业经考核可直接认定为中级工程师。

“1+4”模式激活区域产业动能

在教育部的指导下，我们围绕产业布局，创造性地建设了“1+4”模式——1个总院统筹资源，在合肥、芜湖、阜阳、淮北四个产业集聚市建4个分院。

为避免分院发展失衡，我们采取了“省级统筹、一市一策”的办法，总院设定统一的质量底线和核心流程，允许各分院结合本地主导产业特色，在项目聚焦和资源整合上灵活创新。在分院里，企业的需求直接变成科研课题，成果出来就能就地转化。

汇聚各类资源，打通“政产学研金服用”

高等研究院的核心功能是集聚全国优质资源，构建“政产学研金服用”一体化机制。我们探索“两条腿走路”：一边推进项目谋划、招生培养等实践工作，一边加强理论研究支撑。通过“三优先”机制——优先支持链主企业核心需求、优先匹配“双一流”高校优势学科、优先扶持皖北发展短板，以项目为纽带链接省外优质资源。以上海交通大学与芜湖分院的合作为例，两年落地30余个项目，并参与芜湖学院建设，实现“引进一个团队、带来一个学科、服务一个产业”。

2025年9月，教育部在安徽建设的教育部高等研究院融合发展创新研究中心，成为全国高等研究院项目招生的统一平台，实现了数据互通共享，为高等研究院长远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算好“两笔账”，让企业从被动变主动

在推进工作中，找到企业的真需求是我们面临的一大挑战。在与一家龙头制造业企业负责人沟通时，他们担心接收研究生会影响生产秩序、泄露核心技术，还会增加管理负担。

协调会上，我们帮他算了一笔“发展账”和“人才账”：通过合作，企业不仅能低成本锁定一批顶尖高校的研发资源、提前培养核心技术苗子，而且政府还会分担大部分培养成本。

这番话让企业意识到，学生是“带课题和导师资源的技术力量”，态度很快从观望转为主动共建。我们用有效的制度设计化解了核心风险，用清晰的共赢前景激发了他们的参与动力。

我在教育系统工作近30年，深感少有教育探索能像高等研究院一样，如此直接地赋能地方产业发展，这让我们更加坚定了推进相关工作的决心。2026年，我们将持续探索，深化人才培养改革、引进更多产业教授、对接全国优质资源。

（本报记者 徐倩 采访整理）

【关键词：“101计划”】

创新为钥，攻坚低空经济核心堵点

潘翀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航空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

2025年，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教育取得了标志性的发展成果。秋季开学，我们迎来了“低空技术与工程专业”的首批本科生。10月，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正式入列“101计划”。

高度契合低空经济发展需求

与传统航空航天类人才培养模式相比，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同低空经济的发展需求契合度更高。

在课程体系上，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的核心课程精准对接城市低空交通、低空物流、低空巡检等实际应用场景，构建了覆盖“飞行器设计—智能控制—空域管理—适航法规”的全链条课程体系，其中12门核心课程的统一教学大纲由北航牵头全国优势单位制定，能够确保教学内容的系统性与规范性。

在知识结构上，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突破传统单一学科局限，实现航空宇航科学与技术、人工智能、通信工程、交通运输、法学等多学科的深度融合，专门设置低空智能决策、低空交通系统优化等特色教学模块，将人工智能技术、大数据分析等前沿内容与传统航空专业课程深度绑定，形成跨域融合的知识矩阵。

在学分机制上，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创新采用“项目牵引学分认定”模式，以“三年共研一架低空飞行器”核心项目为纽带，串联核心课程学习，实现项目成果与课程学分直接挂钩，构建起“做中学—学中研—研中创”的教学闭环，改变了传统模式中课程与实践割裂的局面。

人才培养经验牵引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实施

作为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牵头单位，此前北航已积累了一定的相关人才培养经验。

2024年，教育部指导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等6所高校增设“低空技术与工程”专业。北航在全国范围内率先推出该专业项目制人才培养模式。我们的学生不再是先上完课再做实验，而是从大二开始，利用课堂所学知识，亲手研制一架低空飞行器，用3年时间完成从概念设计到实机试飞的全过程，这为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样板。

此外，我们探索的交叉融合课程体系、产教协同机制、教材建设标杆、学科群支撑路径等，也推动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从课程建设走向全链条人才培养，加速低空经济领域复合型人才供给。

精准服务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

“十五五”规划建议将低空经济列入须加快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这让我们倍感振奋。在这一导向下，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将精准靶向破解当前低空经济发展面临的多重核心痛点。

针对核心技术瓶颈与标准缺失问题，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通过跨学科课程体系，整合航空、人工智能、通信等技术资源，以项目制实践推动核心技术攻关，同时依托北航牵头制定的统一课程大纲，为行业技术标准的构建提供学术支撑与人才储备，助力解决跨区域协同作业难题。

针对专业人才短缺与结构失衡问题，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通过全链条课程覆盖与标准化培养模式，批量输出兼具理论功底与实践能力的复合型人才，尤其弥补适航法规、低空交通管理等交叉领域的人才短板，为产业发展筑牢人才根基。

针对产业协同不足与场景落地不畅问题，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通过跨学科融合培养与项目制实践，让学生深度理解产业链各环节逻辑，同时依托高校与中国商飞、小鹏汇天等龙头企业的产教融合机制，推动技术研发与产业需求精准对接，助力探索成熟的商业模式，加速低空物流、城市空中交通等场景的规模化应用。

针对安全管控与空域利用失衡问题，低空技术与工程领域“101计划”开设低空智能决策、低空交通系统优化等特色模块，培养具备空域智能管控能力的专业人才，为低空智联网建设、动态空域管理体系构建提供技术与人才支撑，实现低空空域安全利用与高效开发的平衡。

（本报记者 刘亦凡 采访整理）

《中国教育报》2026年01月07日 第05版

作者：张滢 徐倩 刘亦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