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28日早晨7点，缅甸仰光的投票站刚刚开门，56岁的吴登拿着选民证在门口徘徊。站在他身后的是穿着制服的士兵，前方则是挂着联邦巩固与发展党（USDP）候选人海报的展板。这个党派得到军方的支持，是此次选举中的最强竞争者。 吴登握着选民证，脸上显得有些愁苦，他低声嘀咕：投谁都一样。他接着说：家里三个月都没电了，昨天孩子发烧，医院连退烧药都没有。这场延迟了五年的大选终于开始了，但对很多人来说，这似乎不过是一个形式。

自2021年2月军方扣押昂山素季，并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以来，缅甸人已经习惯了延期这个词。紧急状态已经被延长了七次，从最初承诺的一年后选举一直拖到2024年年底。甚至国际媒体也开玩笑说，缅甸的日历比别人慢五年。如今，投票终于开始，但在掸邦，农民们还在躲避炮弹；在仰光，白领们则在计算着手里的缅元（kyat）能换多少美元，没人敢说选举能够解决问题。

选举的第一阶段投票率为42%，然而在仰光唐人街开餐馆的林老板却没有去投票。他的店里，许多员工已经跑掉，剩下的人都在讨论如何逃到泰国。他指着手机里的视频，画面显示了克钦邦的寺庙里挤满了流离失所的人，你看看这个时候选总统，跟讨论‘明天吃什么’有啥区别？他无奈地说。反军方势力的抵制行动并不是空口说说，民族团结政府（NUG）在社交媒体上号召用不投票来拒绝军政权，并发布了克伦族武装在投票站附近埋设地雷的视频。

在那些不表态的地区，如掸邦东部和克钦邦北部，民地武控制区的地方，投票箱被直接锁进了仓库。有些地方的官员私下跟记者吐槽：上面催着报投票率，但我们连乡镇公所的大门都出不去。更加尴尬的是国际社会的反应。东盟表示将观察，美国则直接表示不会认可，即使是与军方关系较好的俄罗斯，也仅派遣了一个非正式代表团来参与。中国外交部则表示尊重缅甸人民的选择，但这话更多的是场面话。

这场选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求国际认证，缅甸军方心里有着明确的打算：先把民主过渡这出戏演下去，至于是否得到外界认可，后面的事情再说。

2024年1月5日，世界银行发布的最新报告给这场选举浇了一盆冷水：2024-2025财年，缅甸GDP将收缩2.3%，通货膨胀率飙升至22.5%。 在仰光最大的农贸市场，小贩玛尼将一篮子洋葱摆得整整齐齐，但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却用铅笔写了又改，早上标价1000缅元，中午涨到1200，下午可能涨到1500。她叹了口气，美元比黄金还贵，我们就是拿着纸钱过日子，经济崩溃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自2021年政局突变后，外资纷纷撤出，仰光工业区50%的工厂关闭，旅游业几乎停滞。2019年，旅游业的收入曾高达40亿美元，但现在几乎一分钱也赚不到。最严重的是农业，大米出口减少了45%。农民把收成堆在仓库里，没人愿意卖——不是不想卖，而是没有船只运输，也没有外汇购买化肥，更担心运输途中被武装分子抢劫。

35岁的仰光大学讲师杜拉最近频繁往泰国边境跑，他不是逃避，而是去买抗生素。学校附属医院的药房几乎空无一物，疟疾的发病率已经上涨了50%。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看到学生们在树荫下上课，因为教室的屋顶被炮弹掀毁了。他感慨道：你说大选选谁当教育部长？能不能先给我们装块黑板？ 军方也知道大家生活困苦，因此在选举前宣布给公务员涨工资，还在仰光街头发放大米。但这些措施更像是往沸腾的油锅里泼水。一位老人领完大米后忍不住骂道：五年前我的退休金能买两袋米，现在涨完工资，一袋米都买不起！

第一阶段投票已经结束，选举结果预计要等到2月才会公布。但无论最终的选举结果如何，掸邦的枪声依然在响，仰光的物价仍然在上涨，380万流离失所的人还在寺庙和难民营里度日。

有缅甸学者在推特上写道：这场选举就像给癌症病人贴创可贴，不是没用，而是根本没找对地方。说到底，缅甸人并不在乎选票上的名字，他们真正需要的是晚上能安心入睡，明天能买到便宜的大米，孩子能走进有屋顶的教室，而这些问题，恐怕一场有争议的选举无法解决。 未来半年，新的政府能否让克钦军放下武器，能否让中央银行的外汇储备再撑两个月，才是真正的考题。至于现在，大多数人只能像吴登那样，捏着选民证发呆，投票也好，改变不了什么；不投也好，似乎也没有改变的可能。